工棚里的铸件已经冷却了。墙根下面并排码着底盘所需的铸铁件——两根纵梁,每根三米长,截面呈矩形,边缘打磨过一遍;五根横梁,长度各一米六,两端开好了螺栓孔;四组轮轴毛坯,表面留有砂模的粗糙痕迹;还有轴承座、连接件和各种规格的螺栓。铁匠们按照墙上图纸的尺寸浇铸了这些零件,误差控制在一张纸的厚度以内。
陈啸从墙根搬起第一根纵梁放在地面上。他弯腰对正横梁的安装位置,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横梁的端部让它在纵梁的卡槽里到位,然后插入第一颗螺栓。扳手拧紧的时候螺栓的螺纹和纵梁上的螺孔咬合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五根横梁依次安装完毕,底盘骨架的结构开始显现出来——两根纵梁平行贯穿全长,五根横梁等距分布在纵梁之间,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架。
木匠在工棚的另一角完成了四个车轮。车轮是实木的,选用纹理紧密的硬木,边缘用铁皮包裹了一圈。铁皮用铆钉固定,铆钉头被打平压在木料的表面。四个车轮并排靠在墙边,高度大约到人的膝盖位置,铁皮包裹的边缘在光线中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陈啸检查完底盘框架的水平度和螺栓的扭矩,开始安装动力系统。蒸汽机被固定在底盘后部预留的动力舱位置,铁箍从两侧夹紧底座,螺栓拧入底盘横梁上的预留孔。蒸汽机的飞轮朝向底盘后方,飞轮上已经装好了链条齿盘,齿盘上的齿纹与链条的间距匹配。
后轮轴安装在底盘后端的轴承座上。轴的两端伸出底盘边缘,用于安装后轮。他在轴的中间位置固定了一个齿轮,齿轮的直径和飞轮齿盘的直径比例经过计算——飞轮转三圈,后轮转一圈。然后把链条绕过飞轮齿盘和齿轮,调整了飞轮与后轮轴之间的间距,让链条处于绷紧状态但不至于拉断。链条扣合之后,他用手转动飞轮,飞轮转动带动链条移动,链条驱动后轮轴上的齿轮旋转,轴端安装的后轮开始在支架上转动。齿轮咬合的间隙处有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他听了一下,确认那不是错位或摩擦的噪音。
"这玩意儿真的能走?"年轻铁匠站在旁边问。他手里还握着扳手,手指在扳手柄上来回摩擦。
陈啸把飞轮转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出去试试。"
四个民兵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底盘的四角蹲下来,各自抓住一根纵梁的端部或横梁的侧面。陈啸喊了一声起,四个人同时发力把底盘抬了起来。底盘加上蒸汽机加上后轮轴的重量总计超过四百斤,四个民兵从工棚走到镇口这段路上换了一次手,换了两个人替换扛梁的位置。底盘被放在镇口土路上的时候,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陈啸开始加水。水是从镇口水井里打上来的,用木桶提了三桶才灌满锅炉的水套。然后填煤,煤块从煤袋里铲出来铺满炉篦,比实验运行时多填了一倍。点火引燃之后他让年轻铁匠摇风箱,火力慢慢升起来,锅炉外壁的温度开始升高。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从零开始移动。它走得比之前慢,因为锅炉里的水量更多了,升温所需的热量也更多。陈啸蹲在锅炉旁边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压力表的指针终于走到了设定值。他站起来,走到蒸汽机侧面,右手握住阀门的手轮,逆时针转动了半圈。
蒸汽沿铜管冲入气缸。活塞开始运动,飞轮转动,链条绷紧,后轮轴上的齿轮被链条带动,后轮开始旋转。四个轮子同时触地,后轮转动的动力通过底盘传递到前轮,整个车架朝前移动了大约一尺。
镇民们开始跟着走。最开始只有三四个人,从工棚旁边沿着土路的方向跟上来,后来人越来越多,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队伍。小孩们跑在最前面,他们倒退着走,目光落在正在移动的车架上,有人伸出手想去摸前轮的铁皮边缘,被旁边的母亲拉回去了。一个民兵在队伍中段喊了一声:"动了!真的动了!"
镇长的身影从院子门口冲出来。他跑出大门的时候袍子下摆卷在了腰带里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头发上沾着两三粒米,应该是正在吃午饭听到外面的动静直接冲了出来。他看到那辆正在土路上移动的底盘和蒸汽机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加速跟上了车的步伐,和车架保持着平行的位置快步走着,嘴里喊了一声:"真动了?"
车子以步行速度前进了大约二十米。然后链条从飞轮齿盘上脱落了。先是链条的侧面滑出了齿盘的齿槽,然后整段链条松垮下来,垂落在地面上拖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来。后轮的驱动力中断,车架在惯性作用下又滑了半米,然后停住了。
镇民们围了过来,停在了底盘周围一米外的位置。陈啸走到车架侧面蹲下来,拿起脱落在地的链条端部看了一眼齿纹的磨损情况——没有明显的变形,不是链条断裂的问题。他继续检查飞轮齿盘和齿轮之间的相对位置,发现齿轮的安装座在试运行中产生了微小的位移,导致飞轮齿盘和齿轮之间的中心距比设计值大了大约一毫米。这一毫米的偏差让链条在运转时从边缘滑出。
他掏出卡尺量了飞轮齿盘与齿轮之间的实际距离,又量了设计尺寸,然后在底盘的横梁上用炭笔画了一条线标注修正位置。"往回收一毫米。"他说。
老铁匠递过来一块垫片,铁片厚度大约一毫米。陈啸把它垫在齿轮安装座的固定螺栓下方,重新拧紧了螺栓。然后他重新安装链条,调整了张紧器的位置,让链条恢复到绷紧状态。
"再试一次。"他说。
年轻铁匠重新摇风箱,蒸汽压力表回升到设定值。陈啸第二次打开阀门,飞轮转动,链条驱动后轮,底盘重新向前移动。这一次链条没有脱落,车架的运行连续性比第一次好,前进了大约三十五米才由于前方土路拐弯减速停住。但速度仍然没有提升——始终是快步走的速度,无法更快。镇长跟在车架旁边快步走了全程,停下来的时候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陈啸跳上车架。他蹲在锅炉旁边,用手掌贴住锅炉外壁感受温度——温度正常,水套中的水温已经达到了沸点,蒸汽在持续产生。但他的目光移到了蒸汽压力表上,指针停在一个比预期低的位置。他记了一下那个读数,然后关闭阀门让蒸汽机停转,又蹲了一会儿,确认了锅炉在满负荷运转时产生的蒸汽量不足以支撑更快的速度。
"速度太慢,"他站起来对老铁匠说,"过不了河、追不上骑兵。"
老铁匠走到车架旁边,也伸手摸了一下锅炉外壁,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陈啸。"需要更大的火?"
"需要更大的锅炉。受热面积不够,蒸汽产量跟不上。"陈啸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蹲在锅炉侧面开始拆卸固定螺栓。"拆了重做。炉膛加宽,水管加多,烟道延长——蒸汽量至少翻一倍。"
老铁匠没有问需要多久,他也蹲下来接过陈啸拆下来的第一颗螺栓放在旁边,然后开始拆第二颗。两人并排蹲在车架上,锅炉外壳的螺栓被一颗一颗拧下来。第一颗落地、第二颗落地、第三颗,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镇民的喘气声混在一起,持续响了一会儿。镇长还站在土路边上弯腰撑着膝盖,他看着车架上正在拆锅炉的两个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站直身体把袍子从腰带上解下来整理好。他转身朝院子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下——陈啸正在扳动最后一颗螺栓,锅炉外壳被他从车架上抬起,蒸汽和热水从管道中泄漏出来,白雾在车架上方升腾了片刻。
天光正在转暗。工棚里的煤灯亮了一盏,光从门口斜着照出来,落在车架上的锅炉外壳上,铁质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暗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