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外的空地被清出来了。碎砖和废渣被推到墙根堆成两堆,地面用木夯重新拍了一遍,压出了紧实的平面。木匠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堆木制零件——锅炉壳是圆筒形的,由多层木板拼接而成,外面用铁箍扎紧;气缸筒是直筒,内壁打磨光滑;活塞杆比手指略粗,两端开了楔口;飞轮盘直径大约一臂长,边缘均匀地钻了六个配重孔。
陈啸走过来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他先看锅炉壳的拼接缝,木板之间的接缝处严丝合缝,没有超过一张纸厚度的缝隙。再看气缸筒的内壁,他把手指伸进去转了一圈,感受内壁的平滑度,然后抽出手指用指腹搓了一下,确认没有毛刺。活塞杆的楔口深度和图纸一致,飞轮盘的圆度也在允许偏差范围之内。
他用手摸了三处需要修改的地方:锅炉壳顶部出气口的孔径比图纸大了半毫米,他用炭笔在位置旁边画了个圈,标注"收窄半毫米";飞轮盘边缘有一块木料纹理方向不对,他标注"换料重做";活塞杆端部的楔口深度比标注浅了不到一毫米,他划掉了原尺寸在旁边写了一个"加深至标注线"。
"这三处改一下。"他把零件按修改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走到堆放铸铁件的角落开始挑料。气缸筒换成一段废弃的铸铁管,内径比木制气缸小了一圈,但打磨之后刚好符合尺寸;活塞用一块厚铁盘加工,边缘车了一层斜面保证密封性;连杆用一根铁条代替,两端钻孔用销轴连接。
他在飞轮上安装配重块。六块铁块用螺栓固定在飞轮边缘的配重孔里,每块重量相同,安装角度对称。装完之后他用双手握住飞轮边缘转了一圈,感受转动时的阻力——阻力均匀,没有卡顿点,飞轮在惯性作用下继续转了半圈才停住。他调整了一下第一块和第六块配重的位置,重装了一颗螺栓,再转一次,飞轮转了两圈半才停。
"行了。"他说。
锅炉底部填煤。煤块被砸成拇指大小的碎粒,堆在炉篦上方,松紧适中。引火物从底部点燃,火焰穿过煤碎块的缝隙慢慢升上来。年轻铁匠蹲在风箱旁边,双手握住摇柄开始摇动,先慢后快,气流沿着风道进入炉膛底部,火焰被吹得压向炉壁然后反弹回来形成均匀的火势。水温在上升,锅炉外壁的温度从室温开始缓慢攀升。
工棚外的人开始聚集了。最先来的是民兵,他们从镇口炮位轮换下来经过工棚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然后是镇民,有人端着一碗还没吃完的午饭站在门槛外面往里面看,有人抱着小孩踮脚。几个小孩挤在最前面,脑袋从门框两侧探进来,手扶着门框的边缘不敢跨进去。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在动。它从零开始慢慢往上爬,爬到中间刻度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上走了一点。陈啸蹲在锅炉旁边,视线和压力表表盘在同一高度上,他看了几秒之后伸手摸了一下锅炉外壁——温度已经升到烫手的程度但还没有达到危险范围。他等着指针走到设定值。
到了。
他拧开阀门。蒸汽从锅炉顶部沿着铜管冲入气缸,气缸内壁的温度被蒸汽瞬间提升,蒸汽压力推动活塞向前滑动。活塞的前端在气缸内移动了大约一掌的距离,通过连杆带动飞轮转动了四分之一圈。然后换向阀动作了——蒸汽从另一侧进入气缸,活塞后退,飞轮继续转,从四分之一圈变成半圈。第二次换向,活塞再前进,飞轮转到四分之三圈。第三次换向,活塞后退到位,飞轮完成了第一整圈。
整圈完成的时候飞轮边缘的配重块经过工作台旁边,搅动了一小片空气,桌面上一张轻薄的炭笔图纸被风吹得翘了一下角又落回去。
门口那个小孩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手指,但表情是兴奋的。"它自己动了!"
镇民们挤进来了。他们跨过门槛,穿过工作台和熔炉之间的狭窄通道,围在蒸汽机周围形成了一圈松散的环形。飞轮还在转,没有人触碰它,它靠蒸汽的力量持续旋转。活塞有节奏地进出气缸,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连杆和飞轮的联动,部件的运动轨迹连贯而精确。一个民兵后退了两步,靴跟撞上了身后的煤袋,他侧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煤袋又抬头看了一眼飞轮。
"铁……铁箱子活了?"他说。声音不高,尾音在末尾处抬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词描述正在看到的景象。
老铁匠在人群的前排。他面前就是正在运转的蒸汽机,飞轮旋转时产生的气流拂过他的脸和手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停在飞轮上方约两指高的位置。飞轮继续转,边缘的铁质配重块从他的指腹下方经过时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气流从指缝间穿过,持续了约三秒钟,然后配重块转走了,气流中断。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了陈啸一眼。他没有说话。
陈啸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扳手,递给他。扳手的握柄已经被磨得发亮,铁的把手上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把阀门再开半圈。"他说。
老铁匠接过扳手。他绕过飞轮转到锅炉侧面,把扳手卡在阀门手轮上,顺时针转了半圈。阀门打开的角度增加了一点点,蒸汽流量增大,气缸内的压力随之升高。活塞的运动速度加快了一档,飞轮的转速随之提升,边缘的配重块划过空气时带出的气流声从轻微的呼呼声变成了更清晰的嗡鸣。
陈啸站在蒸汽机旁边看着它运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掉了阀门。蒸汽供应中断,活塞的运动逐渐变慢,飞轮的转速逐步下降,最后停了下来。从转动到停止的过程大约持续了几秒,轮缘上的配重块在最后半圈转得非常慢,像是用完了最后一口气,然后停住。
工棚内外安静了片刻。镇民们互相看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小孩的喊叫声已经停了,他蹲在门槛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一圈一圈的螺旋线,像是飞轮转动的轨迹。
陈啸拍了拍锅炉外壳。铸铁的表面还有余温,拍上去的时候手掌能感受到那层从炉膛传导上来的暖意。他说:"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旁边,把平板放在桌面上,划开一张新的图纸。图纸上是一台底盘结构图,长三米、宽一米八,铸铁车架由两根纵梁和五根横梁组成,四个车轮分布在四角,车架中部预留了一个方形的动力舱安装位。他用手指把图纸局部放大了几处,确认了横梁之间的间距和纵梁的截面厚度,然后把图纸切换到全屏模式,用炭笔在木板上临摹了底盘的结构轮廓,标注了所有关键尺寸。
五个铁匠围过来。他们挤在工作台旁边,互相的肩膀挨着,没有人往后退。陈啸把临摹好的木板钉在工棚墙上,退后半步让出视野,然后指着图纸开始讲解。
"两根纵梁是骨架,从头到尾贯穿整个底盘。五根横梁连接纵梁,每根间距六十厘米。车轮的轮轴装在纵梁外侧的轴承座上,前轮转向,后轮驱动。动力从蒸汽机飞轮通过链条传到后轮轴——"他用手在图纸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链条拉紧的时候,后轮转动,车架向前移动。"
他转向铁匠们:"铸铁件按这个尺寸做。纵梁、横梁、轮轴、轴承座,先铸毛坯,再上车床精加工。轮轴和轴承座的配合公差用手摸不出来,用卡尺卡——和老铁匠之前学的卡尺量内径一样。"
老铁匠站在图纸前面,视线从纵梁的截面标注移到横梁的间距数据,又移到轮轴的直径。他看得很慢,每一处标注都停了一下,像是用眼睛在量那些数字的实际长度。看完之后他退了一步,站在铁匠们的前排位置,转身朝堆放铁料的角落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铁匠们开始搬铁料。有人抬纵梁的毛坯铁块,有人把铸铁锭从仓库拖到加工棚,有人在工具架上找卡尺和划线规。工棚里的声音从安静变成了走动声和铁料碰撞声的混合,节奏不算快但持续不断。
陈啸站在墙边看着他们。平板在他手里翻了一页,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下一阶段的提示页面,但被三条裂纹挡住了部分文字。他没有放大看,只是把平板翻过来放进了口袋里。
工棚外的天光已经偏斜了。小孩还蹲在门槛旁边画他的螺旋线,已经画了十几圈,每圈的间距都很均匀。他抬头看了一眼工棚里正在搬铁的工匠们,又低头继续画。画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手指头沾的灰不够了,站起来跑到工棚里煤袋旁边抓了一把煤灰,跑回去蹲着继续画。
陈啸看到了那个小孩的动作,但没有走过去。他走到工作台旁边坐下来,把磨石放在膝盖上,开始打磨一块已经铸好的铁件边缘的毛刺。铁屑从磨石边缘落下来,落在工作台面上,细碎而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