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土层被翻开了一大片。
商队队长带着五个伙计从凌晨挖到日头偏西,镐头敲碎表层岩壳的脆响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个小时。土层下面是煤,先是薄薄一层灰黑色的夹层,镐尖往下再凿两寸,黑得发亮的煤面就露出来了,厚度超过一米。队长蹲在坑边用手掰下一块攥了攥,煤块边缘锋利,断面上的纹路细密均匀,没有夹石。
"装袋。"他说。
五个伙计轮番下坑,煤块被一块块扔上地面,有人在地面上接住装进粗麻袋里。每袋大约四五十斤,装满了扎口,码放在坡底的平地上。队长自己也背了两袋,帆布袋的肩带勒进肩膀的肉里,他走路的脚步比平时重,脚掌踩在碎石坡面上往下滑了两次才稳住重心。
陈啸在坡底等着。他看到队长背着一袋煤踉跄着走下来,在坡底站稳之后他把煤袋放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陈啸蹲下来把平板贴着煤袋表面扫描,屏幕上的数据在裂纹之间跳动了一下,弹出结果:"纯度合格,可作蒸汽机燃料。"
"能烧。"他站起来,把背囊里的东西清出来,把空背囊撑开接过队长递来的第二袋煤。背囊的重量压到肩膀上时他弯了一下膝盖缓冲,然后直起身,"走。"
两人沿着山路往铁砧镇走。山路比来时更窄了,路面上多了一层黑色的煤粉,脚踩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浅浅的印记。五个伙计跟在后面,每人扛着一袋或者两袋煤,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铁砧镇边缘的工棚里,那座试验用的小熔炉已经重新砌好了。陈啸让年轻铁匠把炉膛里的旧灰清干净,重新铺了一层木炭作引火层。他把带回来的煤块砸成核桃大小的碎块,均匀地铺在木炭上方,然后用火石点燃底层的引火物。
火焰顺着木炭的缝隙往上爬,碰到煤块的时候先是冒了一阵白烟,然后煤块表面开始发红,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亮黄再变成蓝白色。年轻铁匠握着风箱手柄开始摇动,气流从风口灌入炉膛,火焰被吹得压向炉膛后壁然后反弹回来形成涡流,温度在几分钟之内攀升到了能让铁管发红的程度。陈啸用钳子夹住一根细铁条伸进炉膛,三秒之后抽出来,铁条的端部已经烧成了暗红色,表面的氧化层薄而均匀。
老铁匠在熔炉旁边站着。他放下手里的卡尺走过来,弯下腰隔着炉膛口的耐火砖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两个缩小的亮点。他直起腰来,手指在额头上擦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这火……比木炭猛多了。"
陈啸站在炉膛侧面,手掌在炉口上方十厘米处停了一下,感受着热辐射的强度。他收回手,说:"所以要用它来烧更猛的机器。"
平板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的系统提示已经弹出来了:"煤矿采集完成。蒸汽机原理解锁——完整图纸已加载。"他点了一下确认键,屏幕切换到蒸汽机三维分解图。锅炉、气缸、活塞、连杆、飞轮、冷凝器,六个核心模块依次展开,每个模块都可以单独放大查看内部的零件结构和装配顺序。
他蹲在工棚角落的煤袋旁边坐下,背靠着墙壁,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蒸汽机的每一页图纸都比炮管的图纸复杂得多,零件数量多了几十倍。他看完了锅炉的水循环结构,看完了气缸的密封设计,看完了连杆和飞轮的传动比,看完了冷凝器的冷却回路。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整张完整的装配图,把它的结构记在脑子里。
老铁匠蹲到他旁边,凑过来看了半分钟。他看得很慢,视线从锅炉的剖面图移到活塞的剖视图,又从活塞移到连杆和飞轮的连接方式,然后停在了飞轮的直径标注上。
"这什么东西?"他问。
陈啸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锅炉部分,把那个区块放大,露出了内部的火焰管道和水套结构。"锅炉。烧煤,烧水。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进到那个圆筒里——"他划了一下,切换到气缸剖视图,"——推活塞。活塞前后运动,带动连杆,连杆转动飞轮。飞轮转起来之后通过皮带或者齿轮带动其他东西。"
老铁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听懂。"
陈啸把屏幕关掉,站起来走向工作台,从墙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木板放在桌上,拿起炭笔开始画图。他画了一个剖面图,锅炉是圆形的,中间画了几道管道代表烟气通道,外面画了一圈水道。旁边是气缸的简图,活塞用一个小方块表示,连杆用一条线连接活塞和飞轮。飞轮画了一个大圆,标注了直径和重量。
"做个样品你就懂了。"他说。他用炭笔在木板上标注了所有零件的尺寸和材料要求,在锅炉的水套壁厚处画了一个箭头加注释"不小于四毫米",在活塞和气缸的配合间隙处画了另一条线加注释"用布条密封测试"。
他把木板竖起来靠在工作台边上,然后从木料堆里挑了几块干燥的松木板,递给木匠:"先做木模型,尺寸不差再换铸铁。"
木匠接过木板看了一眼图上的尺寸,点了点头,抽出了木工尺。
入夜之后工棚里的声音变少了。年轻铁匠们回了宿舍,老铁匠去了镇口检查炮位,木匠在角落用锯子切割木块的声音从远处隐约传过来。陈啸还坐在工棚角落那个煤袋旁边,平板靠在他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半张脸。他又翻开了蒸汽机图纸,重新看了一遍整套结构,然后手指沿着屏幕滑动到最后一页,停在了页脚一行小字上——
"动力输出:约2马力,可驱动车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划走。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了一次,他又按亮,重新翻到那页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把平板放进口袋里,走出工棚。夜空的星星很亮,从铁砧镇的山谷方向往上看,银河的轮廓清晰可见。老铁匠站在工棚门外一侧的墙根处,手里捏着一根卷好的烟草在抽,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陈啸走到他旁边站住,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银河横亘在头顶上方,从北面的山脊延伸到南面的坡顶。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拇指在外面,说了一句:"有了这个,装甲车就不远了。"
老铁匠吐了一口烟。烟和夜雾混在一起升上去,在星光中散成了一层薄薄的白纱。他听完陈啸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问他:"装甲车又是什么?"
陈啸转了一下身,朝镇口土路的方向看了一眼。土路上没有人,月光铺在路面上照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反光。路的尽头消失在夜色的边缘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会自己走的铁房子。"他说。
老铁匠又吸了一口烟。他吸得很慢,像在把陈啸刚才那句话也和烟一起吸进去然后咽下去。他把烟头在墙根上按灭,烟头被压碎成几截碎末落在土里。
"比铁管子大?"他问。
"大很多。"
老铁匠没有再问。他把按灭的烟头碎末用鞋尖碾进土里,然后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转过身朝宿舍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啸——陈啸还站在那堵墙根旁边,目光落在镇口那条土路的延伸方向上,平板在口袋里的屏幕还亮着,微光透出布料,像一小片暗色的发光体贴在他大腿侧面。
老铁匠转回头继续走了。
工棚里的木匠还在锯木料,锯齿切割木纤维的声音均匀而持续,像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发出的呼吸声。陈啸在墙根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棚里,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块煤碎屑捡起来扔进煤袋里,用手拍了一下煤袋表面,确认扎口没有松动。
他把平板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蒸汽机图纸还在最后一页,那行"可驱动车架"的小字依然显示在页脚位置。他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把平板重新放回口袋里。
木匠从工作台旁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切割好的木质连杆毛坯,轮廓和图纸上的尺寸大致相符。他把它递给陈啸看,陈啸接过来用指腹摸了一遍连杆的棱边和端部孔位的位置,然后把木杆还给木匠。
"下一个做活塞。"他说。
木匠接过木杆开始重新量尺寸。工棚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锯子和木尺交替发出的声音。
陈啸在工作台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炭笔灰——木板上标注的尺寸已经被木匠读了一遍,他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他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线,勾出了一个轮子的草图,又划掉了,换了一个更粗的轮廓画在旁边。
远处的镇口方向,老铁匠的脚步声从土墙那边传过来。他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根铁料——是从炮管毛坯堆里翻出来的,尺寸和蒸汽机图纸上飞轮轴的规格相近。他走进工棚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陈啸蹲在地上的位置,然后把铁料放在工作台上,开始量长度。
工棚外的夜风变大了。风从北面吹过来,经过山坡上那片被挖开的煤层时带起了细碎的煤灰,煤灰混在风里飘进铁砧镇的巷子,落在地面上和土墙的缝隙里,看不出痕迹。
陈啸听见了风声。他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