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战场还在清理。民兵们弯着腰在泥地上搜寻有用的东西，铁甲片被从尸体上拆下来堆成几堆，长矛从泥土中拔出来并排靠在土墙上，箭矢被收集进麻袋里。地面上暗色的泥土正在变干，裂缝的纹路随着太阳升高而加深。
陈啸从铁匠铺方向走过来，他脸上的灰已经洗掉了一部分，但领口和袖口边缘还残留着硝烟的黑色痕迹。他右手握着平板，左手插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民兵们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都站直了，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铁甲片像是不知道该继续干活还是让开，有人往旁边退了半步。
商队队长站在一门炮旁边。他正弯腰把一具骑兵尸体上的护腿铁片拆下来，铁片被血粘在皮裤上，他用力掰了一下没掰开，然后换了匕首划断了皮扣。他抬头看到陈啸走近，松开铁片站直了，匕首收回鞘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陈啸在炮位旁边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炮管上的裂纹——昨天拍照记录的三处裂纹没有扩大，但炮管表面的高温氧化层比前一天更厚，颜色从暗灰变成了浅褐色。他用手指在裂纹边缘按了一下，确认深度没有变化，然后转身面向队长。
"陈先生。"商队队长说。他的声音比之前自然了一些，但站姿还是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多余动作。"消息传出去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周围四个村子都派了人来问情况——问是不是真的打赢了，问是不是真的有人用铁管子打退了三千骑兵。"
陈啸把平板放在炮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想干什么？"
"投靠。"队长说，"铁冠公国往南压的时候，这四个村子都在半路上。他们撑不住，每年秋收之后都被抢一遍。如果铁砧镇真的守住了，他们想搬过来。"
陈啸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队长脸上移开，落在那片正在清理的战场上。他想了想，然后说："告诉他们，来可以，来了就得干活。不干活的自己回去，铁砧镇不养闲人。"
队长点头。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只是把那片护腿铁片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收集堆里，然后朝镇子的方向走了几步——他要去传消息，但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陈啸。
陈啸已经朝镇子里面走了。他的背影穿过土墙和铁匠铺之间的空地，经过正在搬运铁料的民兵和正在修补土墙缺口的泥瓦匠。
镇长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摆了酒席。三张木桌拼成一条长台，上面放着粗瓷碗和陶壶，碗里装的是麦酒，壶里装的是水。桌面上摆了两头烤猪，猪皮已经烤成了深褐色，冒着油光。镇长站在院子中央指挥帮忙的妇女端菜，看到陈啸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盘子快步迎过去，袍子上的土还没拍干净。
"今晚庆功！"他说，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亢奋，"我已经找了石匠，让他给你刻一座像——立在镇口广场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把石匠叫到铁匠铺。"陈啸说。他的脚步没有停，从镇长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侧头说了一句，"我有别的活给他。"
镇长愣在了原地。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那个迎客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着悬在半空中。他扭头看着陈啸的背影走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院子里的三桌酒席和那两头烤猪。他站了几秒钟，转身朝院墙外面喊了一声石匠的名字。
铁匠铺里已经挤满了人。铁匠五个、木匠三个、泥瓦匠四个、石匠两个——一共十四个人，加上陈啸自己十五个。他们挤在铁匠铺的工作台和熔炉之间的过道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门口还靠着一个木匠学徒没进来，他把脖子伸进门框看着里面。
陈啸从墙上取下那块之前画熔炉图的木板，翻到背面，用炭笔开始画新的结构图。他画了一张方框组织图，四个框从上到下排列，每个框旁边标了一行字，每行字下方画了一条竖线连接到下一个框。
"采矿组。"他在第一个框旁边写，然后转头看向人群，"你们当中谁认识山里的路？"
一个中年民兵举了一下手。陈啸看了他一眼："你负责带采矿组。从明天起，每天天亮进山采铁矿石，天黑前背回来，按重量记账。"
他没等回应。第二个框："冶炼组。"他看向老铁匠的方向。"你负责。高炉和熔炉的操作、铁水的质量检验、铸件的公差检验——全归你管。人手不够就从新来的投靠者里挑。"
老铁匠站在人群的靠后位置，手里还拿着卡尺。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没有特殊的表情，只是把卡尺换到了左手。
第三个框："装配组。"陈啸写完之后在框里画了几个小图，一把螺丝刀和一个扳手的简笔轮廓。"负责把炼好的钢材加工成炮管、炮架、炮弹。零件需要打磨、钻孔、组装，每组三人轮班。"
第四个框："建筑组。"他在框里画了两道平行的线代表土墙。"负责修墙、挖沟、搭工棚。铁砧镇的防御工事需要加固，新来的人需要住的地方。"
他画完之后把木板转过来对着所有人。炭笔字在木板上排得很整齐，四个框上下衔接，线条清晰。
"不喝酒、不休息、明天起三班倒。白班、中班、夜班，每组八小时，轮流上。铁匠铺的熔炉夜里不能熄。"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工具，有人抬头看木板上的图，有人侧头看旁边人的表情。老铁匠第一个动了，他把卡尺塞进围裙口袋里，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根新的铸铁管毛坯夹进工作台的夹具里。
镇长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铁匠铺方向。他手里还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麦酒，酒面上浮着一点油光。他看见石匠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刻刀的布包和磨石，匆匆忙忙地走进铁匠铺大门。镇长的目光追着石匠的背影进到门里，然后看见铁匠铺里的人群开始散了——有人往仓库方向走，有人往镇口方向走，有人蹲在铁匠铺门口开始整理木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碗，又抬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的屋顶。他把碗里的麦酒泼在了地上，酒液渗进干土里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迹，他放下空碗转身朝自己家院子走去，里面的烤猪还没人动过。
陈啸在铁匠铺里把所有任务分配完之后背起了一个空背囊。背囊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帆布袋，肩带重新缝过，容量大约能装三十斤东西。他拉紧肩带，把平板塞进背心侧袋，检查了一遍匕首和火石的位置，然后走到门口对商队队长说了一句："带路，我要进山。"
队长从石阶上站起来。他刚传完消息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干饼，他咬了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找什么？"
"煤。"
队长没有多问。他转身朝镇外走，步子不快但一步比一步踩得结实。陈啸跟在他后面，穿过镇口正在修复的土墙缺口，绕开堆放着铁甲片的收集堆，走上了朝北的山路。山路是踩出来的土径，两侧的灌木有几处被翻开的痕迹，那是采矿组之前挖过的矿洞出口。
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陈啸一直拿着平板扫描地层。屏幕上的矿脉标记从稀疏变成密集，信号从微弱变成清晰。他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看一下屏幕上的扫描范围边缘，然后调整方向继续走。队长走在前面，有时候回头看他一眼确认方向没错，然后继续开路。
检测到的信号在最密集的区域停住了。平板屏幕显示："富煤带——前方三百米。深度约两米。"陈啸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一片低缓的山坡，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浅草和碎石，没有明显的露天矿脉痕迹。
"在这里。"他说。他走到坡底蹲下来，用匕首沿着地面刮了几下，刮掉草皮和浮土，露出底下的岩层。岩层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风化层，他用刀尖撬开一小块岩石，翻过来看断面的颜色——黑色，略带光泽，用手指搓一下会留下细密的灰痕。
陈啸把那块煤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面上的纹理很清晰，没有太多夹矸。他把煤块攥进手心，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后转头对队长说："挖开这里。越多越好。"
队长蹲下来接过那块煤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指甲缝里嵌了一线黑色粉末。他抬头看陈啸："……这石头能干什么？"
陈啸把煤块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烧出比木炭烫三倍的火。"
队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朝坡下走——那里有几户猎户搭的棚子，可以借到镐头和铁锹。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陈啸，陈啸还蹲在坡面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矿脉信号正在显示煤层的延伸方向和厚度。
山风从坡顶吹下来，把陈啸口袋里的那块煤的煤灰吹落了几粒。灰粒落在地上，和浮土混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如果有人把那些灰粒收集起来烧一下，会发现它们燃烧的时间比木炭更长。
陈啸站起来，把平板收进口袋，然后从背囊里掏出那根废铁条——磨到一半的枪管毛坯，他用磨石重新打磨了一下断口处。远处镇子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敲击声，是装配组正在给第二门炮更换炮管。
队长带着两把镐头走回来了。他递给陈啸一把，自己扛了一把，两人并排蹲在坡面上开始挖草皮。
第一锹土翻起来的时候，煤层的上表面露出来了大约一巴掌宽。黑色的矿层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陈啸没有停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