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炮的轰鸣声还在土墙上方盘旋，骑兵前导已经冲过了壕沟的前缘。沟底的木桩没能拦住所有马匹，最前面三匹战马在越过壕沟时前蹄踩中了削尖的木桩，马腿折断向前栽倒，骑士从马头前方飞出去，砸在土墙斜坡上滑下来。但第四匹、第五匹和第六匹越过了沟——它们从同伴倒下的缺口处冲了过去，马蹄踏碎沟沿的松土，蹬上了土墙的斜坡。
三匹马冲上了土墙。马背上的骑兵平举长矛，矛尖正对土墙顶部的射击口。镇长尖叫着往后缩，身体从土墙顶部滑下去半截，手指抠着墙面的夯土缝往回爬。
陈啸没有看那个方向。他转身走向第二门炮和第三门炮之间的位置，两只手同时抓住了第二门炮的炮尾转盘，把炮口朝下压了大约两个手指的宽度，使炮管从仰角变成接近平射。第三门炮的炮手在同一时刻完成了同样的操作。两门炮的炮口对准了土墙正前方二十米到四十米之间的区域——那里是三匹马正在冲上土墙斜坡的前沿区域。
"放。"他说。
两门炮同时轰鸣。两个铁球同时出膛，以接近水平的角度贴着地面犁出去。铁球飞行的轨迹几乎与地面平行，高度大约到战马的膝盖位置。第一颗铁球击中了最前面那匹战马的前腿，马腿在膝盖处折断，整个马身朝前扑倒，骑士从马背上被甩出去砸在土墙表面，贴着墙皮滑下来。第二颗铁球飞得更低一些，它擦过第二匹战马的蹄腕后弹起来，击中第三匹战马的腹部侧面，战马侧翻，骑士的腿被压在马的躯干下面。
后面冲上来的骑兵被堵在了壕沟和土墙之间二十米宽的夹缝区域。前排减速了，后排还在加速，导致了密集的堆叠和挤压。
老铁匠不在第一门炮旁边了。他在第三门炮后面，屈着一条腿蹲在炮尾侧面，右肩抵住炮架的木梁。他双手握着一根长柄推弹杆把铅弹推入炮管中推到底部，然后撤出推弹杆，扔在脚边，又抓起一包新的火药布包塞进炮口。他的动作比之前快，比之前稳。在把火药布包捅到底之后他站起来，侧身让开炮尾的喷射范围，右手从腰间拔出点火叉，身体往前压了半步。
骑士长勒马停在了阵列后方。他看到炮火在土墙前方撕开了两条新的缺口，看到前沿的骑兵被堵在壕沟和土墙之间进退不得，看到后排正在减速和转向规避前方的拥堵。他的面甲缝隙里露出的那只眼睛在跳动。他拔刀，刀尖朝前，正准备催马冲进缺口亲自带人突破——
第三门炮响了。老铁匠的点火叉碰到了引信端部，导火索燃烧进入引信孔，炮膛内的火药爆燃，铁球从炮口飞出，以略高的仰角越过土墙上方的空气和前方的密集人群，划出一条朝下的弧线。铁球落点的位置是骑士长勒马的那片区域，它从斜上方击中骑士长的胸口。铁球撞击板甲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板甲向内凹陷，甲片在撞击点周围炸裂，连接甲片的锁链环扣崩断，碎片四溅。骑士长的身体从马背上向后飞出去。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不自主地松开了，刀脱手在空中翻转。他落地的位置是一匹倒下的战马旁边，马蹄在地面上蹬踏时踩过了他的胸口，然后马蹄抬起来，马匹嘶鸣着跳开了。
骑士长没有动。他仰面朝天倒在泥土里，胸甲上凹陷的位置依然保持圆形的轮廓，铁球嵌在凹陷中央没有脱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面甲被撞击时的冲击震开了半截，露出了从鼻梁到下巴的半张脸——脸上的表情停在一个介于惊诧和空白之间的状态。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把，然后松开了。
骑兵阵列看到了。
最开始是离得最近的一个传令兵，他勒住马转头看了一眼骑士长倒下的位置，然后他调转马头。接下来是第二骑、第三骑、第四骑——从阵列中央开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后波纹向外扩散一样，转向的动作从核心向外围一圈一圈地传递。第五骑、第六骑，然后是一整排——长矛被扔在地上，矛杆落地后弹起来又落下，铁质的矛尖插进泥里。后排骑兵看到前排的转向，没有犹豫，跟着调头。转向的速度从核心向外围逐渐加快——中间的先动，外侧的后动，整个阵列在几息之间从冲锋状态变成了撤退状态。
三千骑的冲锋阵型像退潮一样朝后涌。马蹄的方向从朝前转为朝后，马头开始朝向来时的方向摆动。前排骑兵在撤离的时候骑术训练体现出来了——他们用膝盖控制马的转向，用缰绳引导马匹避开倒地的同伴和陷在泥里的人马尸体。后排骑兵在撤离的过程中有被同伴堵住的，也有被障碍物绊住的，但阵列整体的方向已经全部朝后。
"停火！不要追！"陈啸的声音从土墙上方传下来。炮手们停手了，燧发枪队也放下枪。有人把枪管横搁在胸墙上，垂着手喘息。有人低头看自己装弹的手指，指纹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火药残渣和铅弹摩擦留下的痕迹。
溃逃的骑兵消失在东南方远处的烟尘中。那片烟尘是从炮击开始时就在地面上升起来的，现在它正在被撤退的马蹄重新搅动，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远。马蹄声从密集的轰鸣变成零散的脆响，再变成模糊的远方低音，最后只剩下风。
镇口空地留下数百具人马尸体，和折断的长矛、弯曲的刀剑、散落的铁甲碎片、被踩进泥土里的旗帜和断裂的旗杆。地面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成了深褐色，泥土表面在几个小时内干了一层薄皮，裂缝呈网状分布。
镇长从土墙上爬起来了。他趴着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从他蜷缩姿势到站起来的过程很慢。他先把两只手从墙体缝隙里拔出来，然后用膝盖撑住身体，再用手掌压住土墙顶部站了起来。他满身是土，袍子前襟上全是泥，脸上有被碎石划出的细痕，他的目光越过土墙，落在那片退去的烟尘上，然后收回来，落在土墙内侧的地面上——那里有三门炮，有民兵，有蹲在炮位旁边检查炮管的老铁匠——然后他看见了陈啸。
他冲下了土墙。下墙的方式不是翻越或攀爬，是直接滑下来的，靴底摩擦着墙面带下一层湿土，落地的时侯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停住，他朝陈啸的方向跑过去，在炮位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了下去。膝盖砸进泥土里，砸出一个浅坑。
"神将！神将啊！"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高到接近嘶喊的程度，但尾音在末端碎裂了一下。他跪着朝前挪了半步，双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可能是陈啸的腿，也可能是炮架的底座——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身后的镇民跟着跪下了。有人跪在土墙上，有人跪在土墙下面的地面上，有人跪在燧发枪队的射击位置旁边。没有人哭，但有人的额头贴着地面长时间没有抬起来。
陈啸蹲在第一门炮旁边。他的手指沿着炮管外壁抹了一下——炮管表面有三处细小的裂纹，每一处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呈纵向排列，裂纹边缘有轻微的变色。他用拇指按了按裂纹的深度，能感觉到铸铁表面的硬度在裂纹处有明显的下降。他掏出平板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在午后的光线下亮了一下，裂纹的细节被记录进屏幕。
镇长跪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嘴里重复着那两个字。陈啸收好平板站起来，从镇长身边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脚步踩在炮位和土墙之间的硬泥地上。镇长跪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的背影，袍子的前襟已经被土浸透了。
陈啸朝铁匠铺的方向走。经过老铁匠的时候他看到了老铁匠靠在铺门框上，右手里还攥着点火叉，叉尖上有一层黑色的积炭。老铁匠看着他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的视线从陈啸的侧脸移到镇长跪着的方向，再移回来。
"我不是神将。"陈啸说。他走过了老铁匠的位置，脚步没有停，声音朝身后飘过去，像落在空气里的一粒灰。"我是工兵。"
老铁匠靠在门框上，攥着点火叉的手松了一下。他看着陈啸走进铁匠铺的背影，然后侧过头，朝镇长的方向看了一眼。镇长还跪在地上，手指插进炮位旁边被铁球砸出的坑里，没有站起来。
老铁匠转回身，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向上提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完成了某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确认。然后他转身走进铁匠铺，把点火叉插回墙上的挂钩里，拿起水瓢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面前已经熄火的熔炉炉膛里。蒸汽嗤地一声腾起来，灌满整间屋子。
镇长跪在原地。他没有跟上陈啸，也没有站起来。他的视线穿过土墙顶部那个陈啸走过的地方，落在他身后那片正在变淡的烟尘上。他手指插在泥土里的那个坑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铁屑在反光——是炮管外壁高温导致的氧化皮脱落后落在地上的碎片。
平板在陈啸的背心口袋里亮了一下。系统提示从屏幕底部弹出来，被布料挡住了一半，只露出几个字——
"蒸汽机原理：可解锁。"
铁砧镇北面的土路上没有任何敌人。铁砧镇南面的土路上，溃退的骑兵正在远离。铁砧镇中央的铁匠铺门口，老铁匠泼进熔炉的那瓢水还在从炉膛边缘往下渗，流过炉壁的耐火砖，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灰黑色的水渍。陈啸站在铁匠铺里面，把平板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系统提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着的铸铁灰和炮管上的氧化皮碎屑，然后把手伸进水盆里开始洗手。
门外有镇民站了起来。有人去扶跪着的镇长，有人去扶墙上的民兵。没有人朝铁匠铺的方向走。
风从东南方吹过来，带着火药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土墙上的射击孔外面，那片被炮弹犁过的地面正在空气中缓慢变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