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火索烧尽的那一瞬间，三门炮同时炸响了。
炮口的火焰从铸铁管口喷射出来，三道光焰并列，亮度和温度同时冲击着土墙前方十几米范围内的空气。铁球出膛的速度极快——快过声音——所以最先到达的不是炮响，是金属撞击人体和马体的闷响。
陈啸低头看着平板屏幕。"校准射击"界面上三条预判弹道线与实际炮击轨迹完全重合，三条弧线穿透坐标系，落在骑兵阵列正中央偏左的同一个交点上。第一颗铁球最先抵达，它贯穿了前排骑兵的胸甲、战马的护甲、后排骑兵的马鞍，在人群中撕开了一条宽两米、深五米的沟。第二颗铁球紧随其后，轨迹略偏右，切断了旗手旁边的三名骑兵的马腿。第三颗铁球仰角稍高，它以一条略陡的弧线飞过前排头顶，砸进阵列中段的密集区域，砸穿了两排人马，在第三排处停了下来。
被铁球直接命中的骑兵没有发出声音。他们的身体从马背上消失的方式不是跌落——是断裂。马背上的骑兵被横向击飞，铁甲凹陷，长矛从握持的手中脱飞出去在空中旋转。战马的冲锋姿态在铁球命中的一瞬间被改写成翻滚，马腿折断，身体侧翻，骑士和战马绞在一起朝后滑行，撞上后续的骑兵，产生连锁反应。
炮击落点腾起了三道烟尘。烟尘从阵列中央升起来，灰白色和黑色混在一起，覆盖了大约二十米宽的正面区域。烟尘散去后露出来的景象让后续骑兵的马匹开始嘶鸣——原本严整的阵列像被咬掉了三大块，露出三个不规则的缺口，每个缺口里都堆着人和马的尸体和折断的长矛。地面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染了一大片，土质从干褐色变成了深黑色。
至少三十骑在第一轮炮击中倒地。后续的骑兵被倒地的同伴绊倒，马匹撞上马匹，铁甲碰撞铁甲。阵型在炮击点后方发生了严重的挤压和拥堵，前排后续人马冲到了缺口边缘被迫减速甚至停住，而后排的骑兵仍在加速，导致前后堆叠。
陈啸抬起头。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穿过炮火的余响和骑兵的嘶鸣，指向土墙后方："燧发枪——放！"
二十支燧发枪从胸墙后同时伸出枪口。民兵们扣动扳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高度一致，铅弹从二十个不同的枪口同时飞出，以散开的弹幕形态覆盖了骑兵阵列的右侧翼。弹丸的速度虽然不及铁球，但也足够在穿透皮甲和链甲之后进入人体。十余人从马上栽落，有人摔到地面后立刻被后排的马蹄踩中，有人挂在马镫上被拖行了十几米才松脱。战马被铅弹击中侧腹后开始惊跳，有的朝斜前方冲出了阵列，有的原地打转撞上了同伴。
骑兵的冲锋速度在炮击和枪击的双重打击下骤降。从全速冲锋降到了接近步行，阵列中央开始出现混乱的聚集，指挥链被截断了——传令兵被铁球碾过，号手被铅弹打落，只剩下后方的骑士长还勒马站在原地。
骑士长的脸上溅了泥。炮击的余波把地面的湿土掀起来洒了他一脸，他从面甲缝隙里甩了甩头，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出鞘的过程中他没有停顿，手臂伸直指向土墙方向，刀尖上凝着一滴从马尾溅来的水珠。
"不要停！"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带着沙哑的撕裂感，"冲过去他们就完了——第二波，上！"
他身后的后排骑兵开始绕过倒地同伴的尸体和断裂的长矛。三百骑——从阵列两侧和后方绕行，绕过拥堵的中心区域后重新加速。马蹄踩过地面上的碎片和残肢，铁甲互相碰撞发出连绵的金属刮擦声，矛头放平，朝前方已经暴露的土墙方向重新加速。
新的冲锋线形成后，第二批约两百骑从烟尘中冲出来。他们的速度比第一批更快——因为没有遭遇首次炮击的阻碍，全程保持加速状态，冲过炮击点的时候地面上的尸体和碎片被马蹄直接踏平或者踢开。
距离土墙只剩下一百五十米了。
陈啸转过身朝炮位方向喊："装弹！"
老铁匠抓起一块浸过水的布裹在手上，把点火叉插回腰带侧面，从炮口伸入一根长柄铁钩，把炮膛内残留的火药渣和布料碎屑钩出来。热炮管表面开始发红，铁皮的温度升高到让空气在管壁上方出现扭曲的纹路。老铁匠把浸水的布条搭在炮管外壁擦拭，布条碰到管壁的瞬间，白色的蒸汽冒出来——嘶的一声，布条上留下了一圈焦痕，边缘烧焦发黑。他撕掉布条烧焦的部分，重新裹了一层浸水布，继续擦拭。然后把新的火药包塞入炮口，用推弹杆压实，再塞入铁球，重新压实，最后重新插入导火索。
镇长在土墙上趴着。他的手指抠进了夯土墙面的缝隙里，指甲缝里全是干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视线越过土墙顶部的射击口，落在那片正在逼近的铁灰色上——骑兵前导已经越过一百五十米的标记，马蹄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草全部被踩进了土里，变成一层深褐色的泥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身边的人说。
陈啸没有回头。他站在第一门炮和老铁匠之间，视线固定在装填动作的每一个环节上。推弹杆进入了炮膛，塞入铁球，退出，再塞入火药包——每个动作都完整执行，中间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环节。
第一门炮装填完毕。老铁匠退后半步，右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手势。
陈啸的视线从老铁匠的手移到炮管上方——他已经计算好了这个位置和距离对应的仰角。不需要看平板，他直接喊："单发射击——瞄准中间那面旗！"
炮手点燃引信。单炮轰鸣。
铁球从第一门炮口飞出，朝着一百五十米外骑兵阵列正中央那面旗飞去。旗面上绣着熊爪纹样，布面被风绷紧，旗手攥着旗杆的底部夹在腋下。铁球命中旗杆底部位置，旗杆折断，上半截连带着旗面向后翻滚，砸在旗手身后的骑兵头盔上。旗手消失了——从马背上坠下去，被后排的马蹄踩进地面。
但是另外两门炮还没有装完。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骑兵前导的马蹄在砸实的地面上不断发出越来越重的敲击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燧发枪队在第二轮的枪声中开始扣动扳机，铅弹飞向最近的骑兵，有人中弹落马，但落马的速度赶不上冲近的速度。
距离缩短到了八十米。
陈啸转头扫了一眼另外两门炮的装弹状态。第二门炮正在推铅弹，第三门炮正在塞火药包。他转回头，朝燧发枪队的方向喊了一声："自由射击！打马头！"
民兵们开始各自瞄准——不再等齐射口令，谁装好谁打。铅弹一个接一个地飞出胸墙上的射击孔。枪声不再是整齐的齐射，变成了零散但连续的射击。有匹马在距离五十米时头部中弹直接栽倒，骑士从马头前方飞出去砸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不动了。但更多的骑兵越过了那个缺口，矛尖距离土墙只剩下五十米不到的距离。
骑士长在阵列后方狂喊："冲锋！冲锋！"
他的声音穿过炮火的余响、燧发枪的炸裂声、马匹的嘶鸣和地面的震动，传到了土墙上。传到了陈啸的耳朵里。
陈啸没有看他。他蹲在第一门炮旁边，手指按在炮管上方的位置——炮管表面的温度正在攀升，铸铁从暗灰色变成了浅褐色，又慢慢向暗红色过渡。他看了一眼第二门炮的装弹进度，推弹杆刚刚退出炮口，铅弹已经就位。第三门炮的火药包还在压实阶段。
八十米。骑兵前导的马蹄扬起的泥土已经溅到了土墙基部的墙根处，湿润的泥点打在夯土表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陈啸站起来。他没有回头看那两门未装完的炮。他的视线锁定在骑兵阵列后方那面正在重新立起来的旗——另一面旗，旗手换了，旗杆竖了起来，但依然在阵列正中央的位置。
第二门炮的炮手举起了手。
陈啸喊："装弹完毕的——自由射击！"
第二门炮响了。
铁球贴着地面飞出，在距离土墙七十米处击中了骑兵阵列的右翼，扫倒了五匹马和三个骑兵。
然后第三门炮还在装。八十米的距离上，骑兵前导的马头已经冲进了五十米内，矛尖反射的阳光从土墙射击口的缝隙中刺进来。
陈啸站在第一门炮旁边，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的弹道覆盖线在跳。他盯着老铁匠——第一门炮已经打过了，老铁匠正在用浸水布第二次擦拭发烫的炮管外壁。布条碰到铸铁表面的瞬间，嘶声比之前更响了。
他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校准射击"的图标还在亮。他等着第二次齐射的装弹完成。但第二波骑兵没有等他。
骑兵冲到了五十米。
燧发枪的枪声从墙头持续地响着，铅弹在骑兵阵列中不断地制造落马和惊跳。但第二批骑兵的数量比第一批更多，而且速度没有降。
陈啸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土墙，落在那面新竖起来的旗上。旗手正攥着旗杆朝土墙方向冲刺，距离不到四十米。
他看了一眼平板。三门炮的装弹进度显示：第一门（已发射，复装中）、第二门（刚发射，开始清理残渣）、第三门（装弹完成，炮手举起了手）。
他朝第三门炮的方向吼了一声："放。"
第三门炮响了。
铁球从炮口飞出的时候，骑兵前导的马蹄已经踩到了土墙前的浅壕边缘。
第三门炮的轰鸣声和第一排骑兵冲进壕沟的撞击声，同时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