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镇东南方的土路上,骑兵阵列正在展开。
三千骑从狭窄的土路两侧散开,像一张被风吹开的黑色扇面,从中心向两翼延伸。前排的重甲骑兵并排而立,马蹄踩进路边的浅草里,铁甲在马背上反光。马身披着铁片编成的护甲,头部戴着铁制的面甲,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的位置。骑兵手中的长矛长约三米,矛尖朝前,根部插在马鞍侧面的皮套里,矛身上有细长的血槽。
阵列从远处推进到三百米外停住了。停住的瞬间所有的长矛同时竖起来,像一片黑铁色的麦茬从地面上长出来。后排是弓手,弓已经上弦,箭尖搭在弓臂上朝天斜指。最后方是预备队,骑兵勒马稍息,战马的低鸣声和铁甲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噪音盖在开阔地的上方。
陈啸站在土墙后面,三门炮的炮位之间。他的视线穿过墙上开出的射击口,落在三百米外那个展开的扇形阵列上。阵列的密度很高,每匹战马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空间,马背上的骑兵头盔朝前、长矛朝前——整个阵列本身就是一个正朝铁砧镇移动的武器。
骑士长策马出列了。他从阵列中央的位置向前走了大约五十步,马刀的刀鞘撞击着马鞍侧的环扣,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声。他穿着全身板甲,甲片经过抛光处理,在晨光下反着刺眼的亮白色,只有头盔的护面部分留了一条横向的缝隙,露出眼睛和被压扁的鼻梁。
他在阵前停住,马刀从鞘中抽出,刀尖朝上抬了一下,然后指向土墙的方向。
"降者免死!"他的声音从三百米外传过来,带着穿透晨风和尘土层的力度,"所有铁器交出,镇民全部迁出,保命。不降者——"刀尖平移,从土墙左端划到右端,"——踏平此地。"
镇长在土墙上缩了一下脖子。他的身体朝后方倾了大约一掌的幅度,脚后跟退蹭了一步,手握着那柄旧剑的剑鞘,指节上的白色比之前更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陈啸。陈啸站在炮位旁边,左手握着平板,右手搭在第一门炮的炮管上。
他朝墙外喊了回去:"你们退不退?"
三百米外,骑士长愣了一下。那两个字通过风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似乎花了一瞬间才被处理完。然后他仰起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更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种声音。他身后阵列里也有笑声传出来,闷在头盔里面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有人用刀背敲了一下盾牌,金属撞击的脆响在阵列中沿着缝隙传递了一圈。
骑士长笑着策马横向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圈回来。他马刀的刀尖指向土墙,然后朝上抬了抬,指向了陈啸身后隐约能看到的铁匠铺屋顶。
"你用什么打我们?烧火棍吗?"他侧过头,朝土墙侧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三门炮。铸铁炮身架在木制炮架上,炮口从墙体的射击孔中探出一小截,暗灰色的铸铁表面没有任何装饰。"那是什么东西?铁筒子?"
陈啸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的"校准射击"图标已经亮起,弹道数据覆盖了整个屏幕。三条弧线在坐标系中重叠,交点在距离炮位二百五十米处。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确认键,图标变绿。
然后他抬起头,挨个看向三门炮位的炮手。炮手们已经各就各位了,第一门炮的老铁匠站在炮尾侧面,右手握着点火叉,手指攥得很紧,点火叉的端部微微颤抖。陈啸走过去,走到老铁匠旁边,手掌按在铸铁炮管的外壁上拍了一下。炮管是凉的——昨晚检查过之后没有再装填,火药和铅弹已经就位,只差点火。
"听我口令,"他说,"不要早,不要晚。"
老铁匠点了一下头。他握点火叉的手还在抖,但他点完头之后就没有再移开目光,始终盯着炮口前方的射击口和更远处那片正在阳光下反光的黑色阵列。
土墙外面,骑士长见墙内没有动静。他收刀回鞘,刀身滑入鞘口的摩擦声从三百米外隐约传过来。然后他举起右手,向后打了个手势——第一排重骑兵开始调整坐姿,长矛从竖持改为平举,矛尖放平,夹在腋下。战马的前蹄在地面上刨了几下,土块和碎草被踢起来溅到后排骑兵的护腿上。
骑士长举起了刀。刀尖指向土墙,然后朝下落了半指。
"铁冠公国的勇士——"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砸在面甲内侧形成回响,"——碾碎他们!"
三千骑同时催马。地面从静止状态被激活了,先是第一波震动——前排一百骑冲出阵列,马蹄翻起的泥土像黑色的浪头一样朝后涌——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整个扇面从中心向两翼推进,三排骑兵交替加速,矛尖放平,马头朝前。大地开始震动,那种低频的、持续的震动从三百米外传导到土墙脚下,又通过墙体传递到陈啸的脚底。土墙上的细碎浮土开始向下流动,檐口的碎石被震落砸在民兵的盔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陈啸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的弹道轨迹在实时更新,三条覆盖线从炮位延伸出去,在距离炮口二百五十米至三百米的区间内形成密集交叉。骑兵的前导已经进入这个区间的边缘了——前排骑兵的马蹄正在踏过三百米的标记点,速度还没有完全提升到最高,但已经足够快了。
"校准射击"的图标闪烁着绿色。他按了下去。屏幕锁定,三条弹道覆盖线完全重合,交叉点精确锁定在阵列正中央偏左的位置。
骑兵前导距离土墙二百五十米。
陈啸抬头。铁甲洪流正在朝他压过来,马匹的喷鼻声和铁甲的摩擦声在地面震动的上层叠加,像一层越来越密的噪声墙在推进。前导骑兵的面甲缝隙里露出马嘴的白沫和骑兵的下颌肌肉线条。矛尖上反射的光点随着马背的起伏在跳跃。
他吸了一口气。呼吸的长度比平时短一些。
"开火。"
老铁匠把点火叉伸向引信孔。叉尖碰触到导火索端部,白烟腾起。另外两门炮的炮手也在同一瞬间点火——三个引信端部几乎同时嘶响,导火索沿着炮管朝引信孔方向燃烧。
陈啸看着那三条燃烧的导火索。火线在炮管上方缩短、缩短、再缩短,每缩短一寸骑兵阵列就近了半米。地面的震动传到他的膝盖上、掌心里、胸骨后侧——他开始感觉到马匹整体推进时产生的共振频率,和他的心跳频率搅在了一起。
炮口即将喷火。
他放下平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炮架的木梁上。老铁匠的握持点火叉的手在点火之后放了下来,攥成了拳头,眼睛盯着炮口前方的射击口。镇长还在墙上站着,旧剑的剑鞘被他攥在左手里,右手攥着剑柄,甲缝里全是细汗。民兵们在胸墙后面蹲成一排,燧发枪的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土墙外面,三百米外的土路上,骑兵前导的马蹄已经踏过了二百二十米的标记。前排骑兵的长矛尖开始从平指状态微微朝下落——那是即将接触目标前,骑兵预判攻击角度时的自然调整。
导火索烧进了引信孔。铸铁炮管表面多了一枚暗红色的点在引信口的位置胀大。炮管内部的火药在被引燃前最后一瞬间,所有燃料颗粒同时爆燃,气体膨胀的推力开始在管腔内壁持续积累。
炮口即将喷火。
陈啸的视线穿过炮口上方的空气,锁定了骑兵前导阵列正中央那面正在随风扬动的骑兵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持剑的熊爪纹样,布面被晨风吹得绷紧、松弛、再绷紧。
空气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马蹄声、铁甲摩擦声、地面震动的低频嗡鸣、导火索燃烧的嘶声、民兵的喘息声、风从墙头掠过的哨音,所有声音都在。但陈啸感觉自己站的位置像是一个被滤掉了回响的空间,声音传进来,但不留痕迹。他可以看见导火索燃烧的最后一段,可以看见骑兵前导的马蹄在泥土上留下了越来越浅的脚印——因为泥土被踩实了。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