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屋顶被火光映透了。两座熔炉并排燃烧,炉膛内的火焰从风口窜出来舔舐着炉壁边缘,把整间屋子烤成了一只半封闭的陶窑。三个年轻铁匠轮班拉风箱,手摇曲柄的转动声和风箱皮囊的鼓动声混在一起,节奏没有断过。陈啸蹲在铁匠铺最里侧的角落里,膝盖抵着墙根,平板放在腿上,屏幕上的弹道射表正在逐行弹出。
他在计算不同距离对应的炮口仰角。射表是一张纵向的表格,第一列是距离,第二列是仰角角度,第三列是装药量。他输入一个距离值,系统算出一个仰角,他抄在木板上。然后下一个距离,再下一个。木板上的炭笔字密密麻麻排满了半张板面,字迹小而整齐,每个数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小箭头标记修正方向。
老铁匠在熔炉前方站着,左手握着卡尺。第二门炮炮管刚从沙模中取出冷却,表面覆着一层暗灰,他用卡尺卡住内径之后转了一下——读数稳定,没有跳动。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朝陈啸的方向说了一句:"两根一样粗。"
陈啸抬起头。他从墙角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过去接过卡尺自己也量了一次,读数与老铁匠的完全一致,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他把卡尺还给老铁匠,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老铁匠的肩胛骨上,力度不大,但拍实了。
"行。能带兵了。"
老铁匠愣住了。他握卡尺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脸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的沟槽往下淌,在下巴上汇合了一下才滴落。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四十年打铁——从学徒到掌钳,从掌钳到瘸了一条腿还继续站在炉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能带兵了"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尺,然后把它放进工具袋里,转身走向熔炉,从炉膛侧面的加料口塞进了第三批铁料。
第三门炮的炮管沙模已经安放在出铁口下方。沙模用细砂和黏土混合压实,内壁涂了一层薄薄的滑石粉防止粘连。年轻铁匠正在往沙模表面洒水保湿,水流顺着沙模外侧淌下去,在地面上汇成一摊深色的湿痕。
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暗红色的液态金属沿着导流槽滑入沙模顶端的浇口。沙模内部开始发出嘶嘶声,水分被铁水的高温蒸发成蒸汽从排气孔喷出。然后沙模的右侧壁开裂了——一条细缝从浇口下方延伸到底部,铁水从裂缝中漏出来,滴落在地面上,烧穿了铺地的干草冒起一股白烟。
陈啸冲了过去。他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锹,铲了半锹干沙土盖在裂缝外侧,用锹背拍实,然后从侧面又补了一锹。铁水的泄漏速度被压制住了,沙模内部的气压稳定下来,裂缝没有再扩大。他的左胳膊在铁水泄漏的正下方,胳膊内侧被热浪灼红了一片,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但没有起泡。他咬着牙把铁锹立在地上,然后蹲下来检查沙模的裂缝走向。
"下一个沙模,"他说,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再加半指厚。外侧用铁箍加固,浇铁水之前先用火烤干二十四个小时。"
年轻铁匠点头。他捡起地上的备用砂料开始重新和泥,手指在湿泥里搅动的动作比之前快了。
天亮的时候镇口的方向传来挖土声。壕沟在夜间被民兵们又推进了二十米,宽度和深度已经接近陈啸标注的尺寸。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朝上的一端被火烧过炭化,硬度更高。挖出来的土在壕沟后方堆成了一道胸墙,高度大约一米二,刚好供人蹲在后方朝外射击。陈啸从铁匠铺走到镇口的时候民兵们正在用木夯砸实胸墙的坡面,夯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把二十支燧发枪带到了土墙后面。新枪的枪管是连夜赶制的,木托是民兵们自己削的,击发装置由陈啸统一装配。二十支枪在地上一字排开,枪口朝前,枪托朝后,每支枪旁边放着一小袋铅弹和定量火药包。
民兵们围过来。陈啸站在中间,捡起第一支枪开始演示。他拆开火药包倒入枪管,用推弹杆压实火药,塞入铅弹,再用推弹杆推到底。然后他把枪管侧面的火药池打开,倒入引火药,合上击发盖板。举枪、瞄准、扣扳机。枪膛里的火药爆燃,铅弹飞出去,命中三十步外一个草人靶的胸部位置,草人晃了一下。
"练。"他把枪放下。
前五个民兵试射全部打飞。第六个是二柱——那个被旧枪管烫过手的年轻护卫,现在换了一身民兵的灰布短褂。他按照陈啸教的步骤装填火药,装填铅弹,压实,举枪瞄准——手在抖,扳机扣下去的时候枪口偏右,铅弹偏出了靶子两米多。陈啸从他旁边走过去,说了一声"再来"。二柱重新装填,第二发还是偏右,但比第一发近了一些。第三发偏左。第四发擦过草人的边缘。第五发打中了草人的腹部位置。
陈啸点头了。"照着这个练。"
二柱放下枪的时候左肩膀疼得厉害——他装填火药的时候多塞了一包,爆燃产生的后坐力比正常装药大了一倍,枪托撞在肩窝上砸出了一块淤青。他龇着牙按着肩膀揉,陈啸走过来把他举枪的姿势重新摆了一遍,调整了左肘的支撑角度和右肩的抵位深度。
"枪托顶住肩窝。火药不咬人,是你没吃住力。"
二柱点头。他重新举起枪的时候肩膀还在疼,但姿势对了。
第二十支燧发枪试射结束之后,陈啸把二十个民兵编成了四组。一组五人,指定一个组长。他蹲在地上用木棍画了一个示意图——四个方框排成两排,第一排两个方框,第二排两个方框,方框之间用箭头表示轮换方向。
"开一枪之后填弹需要三十秒。这三十秒内你们身边四个人必须有人顶上。循环射击——一个人开枪,另一个人装弹,第三个人准备。五个人轮流上,中间不出现空档。"
组长们点头。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懵的——三十秒、循环、轮换——这些词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但每个动作陈啸都演示过了,每个人都有至少五发的实射经验。他们低头看着地上用木棍画的示意图,又抬头看了一眼土墙外面的空旷田野。
入夜之后陈啸检查了火炮装药。三门炮一字排在镇口的土墙后面,炮口朝向东南。他蹲在第一门炮旁边打开弹药箱,挨个检查布包火药的重量、铅弹的直径、引信的长度。老铁匠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问了一句:"还有多少铁?"
老铁匠接过空碗想了想。"铁料还有一部分,但做炮弹用的铸铁球快用完了。大概……可能够打四轮齐射。"
陈啸把弹药箱盖子合上。"够了。三轮打不退,我们也不用打了。"
老铁匠没有追问。他把空碗揣在怀里,转身朝铁匠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啸一眼。陈啸蹲在第一门炮旁边,手放在炮管外壁上感受温度,火光从铁匠铺的方向照过来把他和炮管裹在同一层暖色里。老铁匠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天亮的时候陈啸登上了土墙。他爬上墙顶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连续三天的睡眠不足和持续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让他的膝盖和手腕都有了反应,关节活动的间隙有轻微的滞涩感。但他还是站上去了,站在土墙的最高处,面朝东南方。
地平线上有一条灰线正在变粗。
那不是云。灰线贴着地面生长,从远处山丘的凹陷处延伸出来,宽度和厚度都在增加。灰线的顶部有一层模糊的暗色,是骑兵长矛顶端反射的晨光。地面开始震动——微弱的、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的时候像远处有重物在持续地撞击地面。马蹄声还没有清晰地传进镇子里,但那种震动说明马的规模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想。
三千骑。正在推进。
镇长爬上了土墙。他手里攥着一把剑,剑是镇上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剑鞘上有一层绿锈,剑刃上还有缺。他在墙顶站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然后他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剑从他手里脱手了。铁器砸在夯土墙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剑鞘和剑身分离,剑刃从鞘口滑出半截插进了土里。镇长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手里空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陈啸弯腰把剑捡起来。他把剑刃收进鞘里,把剑柄重新塞回镇长的手掌中,用力合上了他的五指。镇长的指节被捏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陈啸。
"站直了。"陈啸说,"你在,你的人在。你软了,你的人都跑了。"
镇长站着。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蹲下去,没有坐下来,没有从土墙上滑下去。他站在陈啸旁边,攥着那柄旧剑的剑柄,指节上的白色没有退去,但也扩散。
东南方那条灰线继续在变粗。马蹄声开始出现了,从远处的连续低频震动逐渐分解成可分辨的单独马蹄打击地面的声响——几千匹马同时踩踏土地,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不断加厚的布蒙在镇子上方。
土墙后面,三门炮的炮位前,炮手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燧发枪队被编成四组在胸墙后面蹲好,枪管从胸墙顶部的射击孔伸出去,枪口朝前。陈啸站在土墙的最高处,左手握着平板,屏幕上的弹道覆盖线正在逐条亮起。
东南方的骑兵阵列还在推进。他们距离铁砧镇还有一段路,但这个距离正在以每小时几十公里的速度缩短。陈啸没有低头看屏幕,他看着那条灰线,看着那排正在晨光中反光的铁甲。
"还有多远?"镇长问。他的声音被风压得很扁,几乎听不见。
陈啸没有回答。他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