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废墟前围着的人比陈啸预想的多。镇民们从铁砧镇的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怀里还抱着没放下的针线活,有人抱着小孩从土墙后面翻出来。他们围在那堆碎石的边缘,不敢靠得太近,但也没有人后退。目光集中在碎石堆中央一个发暗的凹陷处,铁球嵌在石堆里,露出的半截表面还冒着细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灰色。
有人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碰到铁球表面,立刻缩回来甩了两下。旁边的人问他烫不烫,他说不出话,只点头。然后有人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伸过去推了推铁球的边缘,铁球纹丝不动。它嵌在碎石和断裂的石梁之间,被挤压得很紧。
陈啸穿过人群走进去。他没有绕路,直接从两个镇民之间挤过去,蹲在碎石堆旁边,用匕首沿着铁球与石块的接缝处撬了几下。石屑和碎渣剥落,铁球松动了一点,他换了个角度再撬两下,铁球从凹陷处滚出来,沿着碎石坡滑了几圈,停在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铸铁球表面被撞击磨出了几道浅痕,但没有变形,没有裂纹。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表面的灰烬,指腹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
"装药还能再加半成。"他说。
人群里没有人接话。他们看着他手里的铁球,又看看碎石堆那个被铁球砸出来的凹坑,有人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想跪又忍住了。钱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袍子下摆上挂了几根枯草,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在陈啸旁边站住,弯腰看了一眼那个凹坑,又看了一眼陈啸手里的铁球,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这……这铁球飞了多远?"
"五百米左右。"陈啸把铁球放在地上,用靴尖拨了一下,让它滚到石堆边上停住,"如果炮管再长一点、口径再标准一点,七百米没问题。"
钱伯的嘴唇开始哆嗦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那骑兵……"
"还没完。"陈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只是单发。等我做三到五门,排成一排——骑兵冲到三百米内就是活靶子。铁球平射,贴着地面扫过去,马腿被切断,骑兵摔在地上叠成堆,后面的人冲不过来。"
钱伯听完了整段话。他的嘴唇不再哆嗦了,但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膝盖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时候,陈啸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半跪的姿势拎直了。
"别跪。"
钱伯站稳之后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啸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激情,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他很陌生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做过多次的事情。
"铁匠呢?"陈啸说,"全叫来。"
钱伯点头。他转身跑起来的时候袍子下摆卷到了腰带上,他一边跑一边喊铁匠的名字。陈啸站在原地,弯腰把铁球重新捡起来塞进弹药箱里。然后他穿过人群朝铁匠铺走过去,镇民们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但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铁匠铺内,五个铁匠站成一排。老铁匠站在最左边,腿有点跛但站得很直,另外四个年轻铁匠从高到低排开,手里还攥着工具。陈啸走进来的时候把平板放在木桌上,翻开图纸页面,把炮管、炮架、炮弹和火药四组零件的分解图分别展示在屏幕上。
"从现在起,你们每人只做一件事。"他指着最左边那个年轻铁匠,"你,炮管。"指着第二个,"炮架。"第三个,"炮弹。"第四个,"火药。"然后转向老铁匠:"你管检验——每一根炮管的内径必须一致,误差不能超过一张纸的厚度。"
年轻铁匠们互相看了看。左起第二个问了一句:"不学全套?"
"全套我管。"陈啸把平板锁屏,屏幕暗下去,三条裂纹在暗光中隐约可见,"你们只管自己的活,越快越好。重复一千次,比你们学全套快二十倍。"
没有人再提问。年轻铁匠们开始分头走向各自的工位,有人去取铁料,有人去清理旧模具,有人去称量木炭。老铁匠留在陈啸旁边,视线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误差不能超过一张纸的厚度,"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怎么量?"
陈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卡尺。铁制的卡尺,双爪可以滑动,上面刻着刻度线。他把卡尺夹在一根铸铁管的内径上,读数之后让老铁匠看数字,然后又拿了另一根铸铁管夹了一次,读数不同,两根管的内径差了两毫米。
"把这个装进炮膛,"陈啸说,"火药气体从缝隙里漏走,推不动弹头。射程少一半,弹道偏四分之一。"
老铁匠接过卡尺,两根铸铁管各夹了一次,又夹了一次,第三次之后他抬头说:"懂了。差一点都不行。"
铁匠铺外面开始动起来了。镇民被编成组,年轻劳力扛着铁锹和镐头朝镇口方向走,老人和妇女负责运土和送水。土路被挖开了,第一锹土下去的时候有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土墙外面的空旷田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镇子,然后继续挖了第二锹。
陈啸站在土墙上方看他们挖壕沟。壕沟从镇口前方五十米处开始,先挖了一条横向的浅槽,然后民兵们沿着浅槽朝两侧延伸,逐渐加深加宽。挖出来的土堆在后方筑成一道矮墙,每堆高一尺就用木夯砸实一层。陈啸蹲在墙头上用炭笔在平板上画草图,画了几条弧线和两个三角凸出的形状,又划掉了重新画。
钱伯站在土墙下面仰头问他:"这……能挡骑兵?"
陈啸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继续画。"壕沟宽三米、深两米。骑兵冲到这里马不肯跳——马能看到沟底的木桩,它们会减速或者侧跑。如果硬冲,掉进沟里的马会折断前腿,骑兵被甩出去砸在木桩上。"
"那骑兵下马翻沟呢?"钱伯追问。
"翻到一半就是炮的射界。"陈啸终于抬起头,用炭笔尾端朝壕沟方向指了指,"壕沟挖在炮位的射程边缘——骑兵翻沟的时候停在最低点,爬上来需要五秒,五秒够炮手装一发弹。"
钱伯沉默了。他站在土墙下面,仰头看着蹲在墙头上的陈啸,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到陈啸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到他旁边,他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之前做过这些事?"
陈啸把平板收起来,没有回答。他朝铁匠铺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因为他听见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是从土墙外面传来的。是从镇门方向传来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一匹栗色马从镇门冲进来,马背上的斥候弓着腰,缰绳缠在手腕上缠了三圈,马还没完全停稳他就从鞍上滚下来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朝前扑了一下用手撑住地面,撑住之后没有站起来,直接跪着朝前挪了两步。
"镇长!"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铁冠公国重骑兵团——三千骑——已过灰石河!"
钱伯的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他扶着土墙的侧面站稳,手指插进泥土里抠了三道深痕。"三天?"他问。
斥候点头:"三天。"
钱伯转头看向陈啸。陈啸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还攥着平板,屏幕上是刚才画的壕沟草图。他听完了斥候的话,然后把平板塞进口袋里,低头擦了一下手上的铁灰——铁灰是刚才调整模具时沾上的,灰色的细粉嵌在指纹缝隙里。他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抬头朝民兵队长的方向喊了一声:"把所有人叫到广场。"
民兵队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起来。他跑过土墙、跑过铁匠铺、跑过仓库和磨坊的方向,边跑边喊:"广场!所有人到广场!"
钱伯站在原地,嘴唇还在抖。他的手指从土墙里拔出来,指缝里嵌着湿土和碎草根。
陈啸从他身边走过,朝土墙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跳上了土墙。土墙的高度大约三米,他站在墙头的时候可以看见铁砧镇外面那一片空旷的田野和田野尽头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土路延伸到地平线处变细,消失在远处起伏的山丘之间。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干燥、微凉,带着尘土的气味。
他把平板从口袋里抽出来,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划出一个简单的防御工事轮廓——几条直线和弧线,标注了炮位、壕沟和土墙的位置。他的指尖在那个草稿上停了一下,没有保存,按灭了屏幕。
远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三千骑正在灰石河的渡口附近整队,铁甲会在阳光下反光,马蹄会踏碎河岸上的碎石和浅滩上的水花。三天之后,他们会出现在这条土路上。
他跳下了土墙。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直起来朝铁匠铺走过去。钱伯还站在土墙下面,手指上的土还没拍干净。
"不等三天了。"陈啸经过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钱伯和旁边几个民兵都听见。"今晚轮班通宵,明晚之前我要见到第三门炮上架。"
民兵队长奔跑的方向传来了回应——广场上开始有人聚集,铁砧镇剩下的几百人正在从各个角落涌向镇中央的空地。陈啸走进铁匠铺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老铁匠正在用卡尺量第二根炮管的内径,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陈啸脸上的表情——那种平静又准确的聚焦——然后把卡尺放在桌上,伸手从铁料堆里抽出一根新的铸铁管毛坯。
"第三门?"他问。
"第三门。"陈啸把平板放在桌上展开图纸,炮管的剖面图在裂纹之间显示出来。"今晚出两门炮管,明天上午装架,明晚试射。然后装药。"
老铁匠点头。他转身把铸铁管毛坯夹进工作台的夹具里,拉紧了螺栓。铁砧镇土墙上,斥候还跪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他抬头看着陈啸走进铁匠铺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北面那条土路。风还在吹,地平线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马蹄声在他脑子里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