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外的空地比三天前平整多了。陈啸带人把碎砖、废渣和杂物清干净,地面夯实了一遍,夯土的表面还留着木桩压过的痕迹。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斜切下来,把铸铁炮管横放在木架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陈啸蹲在炮架旁边,正在安装炮耳。炮耳是两根铸出来的短铁轴,固定在炮管中部两侧,架在木制炮架的托槽里就可以上下调节仰角。他用铁箍把炮管和炮架固定住,每个铁箍打四个螺栓孔,用扳手拧紧。老铁匠蹲在他旁边,膝盖顶着膝盖,一只手扶着炮架边缘,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在螺纹处停了一下没敢碰。
"这螺纹……"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怎么算的角度?"
陈啸把平板从背心侧袋里抽出来,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开一张三维结构图。图上的炮架可以旋转,零部件逐个分解又组合,炮管在屏幕上被剖开了一个剖面层,露出内膛的细节。他把屏幕转向老铁匠的方向。
老铁匠盯着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朝屏幕伸过去,在距离玻璃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屏幕上的炮管在旋转,看着木架的结构从不同的角度展示出来,看着那些线条平滑地转动改变方向。他缩回手,手指握进了掌心。
"这……是图纸?"他说,"能动的图纸?"
陈啸把屏幕往回翻了一点,缩小到一个完整炮架的视角。"比图纸方便点。"
老铁匠又看了几秒。他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但他的话是对陈啸说的。语气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沉默卡在句首和句尾之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啸把平板收起来塞回口袋里。他重新拿起扳手,拧紧了最后一个螺栓,然后把扳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工兵。"
老铁匠没有追问。他站起来退了半步,让出空间给民兵们,看着陈啸和四个民兵一起把铸铁炮管吊上炮架。炮管是昨天铸成的,长度一米二,口径八厘米,外壁呈暗灰色,表面用锉刀修过一遍,比出炉时光滑了许多。四个民兵分四角托住炮管底部,陈啸站在炮架侧面负责对齐炮耳和托槽的位置。炮管慢慢放下去,炮耳滑入托槽,金属与木质接触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然后用铁箍从上方压住炮管,拧死螺栓。炮管被牢牢固定在炮架上,可以绕炮耳的轴线上下摆动。
一个民兵松手之后甩了甩胳膊,另一个用鞋底踩了踩炮架底部的土,确认地面没有下陷。"多重?"他问。
"三百斤左右。"陈啸说。
四个民兵同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炮身一眼。没有人再去推它。
陈啸走到炮架侧面,把平板重新取出来,打开弹道计算界面。他输入了射角、药量和目标距离,屏幕上弹出一条弧线。他顺着弧线的方向抬起头,朝镇外五百米处看了一眼。
废弃的磨坊立在那片荒地上,顶部塌了半边,露出断裂的横梁和黑乎乎的桁架,但靠东的那面石墙还残存着大约两米高,厚度足有半米。石墙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许多纵向的凹槽,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那面墙就是目标。
"看到了?"陈啸问。
老铁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磨坊。"
"打它。"
老铁匠没有表示怀疑。他走到炮架旁边蹲下来,看陈啸开始装填。陈啸从弹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的黑火药定量称过,大约半斤。他把布包塞进炮口,用一个长木棍捅到底,然后用木槌在炮管外面敲了两下让火药均匀铺开。接着他从弹药箱里取出一个铸铁实心球,直径略小于炮管内径,表面光滑,用手掂量的时候沉甸甸的。他把铁球也塞进炮口,用同一根长木棍推到底,让铁球紧贴在火药包前面。
装填过程的每个动作都很熟练。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像一个重复做过很多次的事情。老铁匠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自己的大腿外侧跟着做动作,像是在默记步骤。
引信孔位于炮管上方靠近尾部的位置。陈啸把一截导火索插入引信孔,用湿泥封住缝隙防止漏气,然后用手指捏了一下导火索的端部确认它没有被堵死。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三步,扫视了一遍炮架和炮身——检查仰角螺丝是否锁紧、炮架底部是否稳固、炮位前方的射界是否有遮挡。
"行了。"他说。
他转身面向铁匠铺方向喊了一声:"往后撤。"
土墙后面本就有几十个镇民在探头探脑,听到这一声呼啦啦地缩了下去,只露出眼睛和额头趴在墙头上往这边看。民兵们拖着长矛退到两侧房屋的墙角后面,有人捂住了一只耳朵,有人两只都捂住了。
老铁匠没有动。他站在炮身后方两米处,左腿有点抖,但脚没有迈开。陈啸把火把从铁匠铺火盆里抽出来,走回炮位旁边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老铁匠的手扶着炮架尾部的木梁。他的手指箍得很紧,指节泛白。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被炉火烘烤过的皮肤,还有下巴上那丛花白的短须。
"我打了四十年铁,"他说,声音被压得很平,像在努力不让尾音发颤,"还没见过铁打的——打出去。"
陈啸没再说话。他走到炮尾,火把靠近导火索端部,火苗舔了一下引信线头。导火索被点燃了,嘶的一声,燃烧点沿着线体向外推进,冒着白烟,缓慢地缩短,缩短,缩到最后几厘米的时候陈啸退后两步蹲了下去,侧过头,右肩朝上,护住耳侧。
导火索烧进了引信孔。
炮膛里的火药爆燃。声音不是从炮口传出来的,是从地面传上来的——从脚底、从膝盖、从胸腔,一波沉重的震动撞进骨骼里。炮口喷出了火焰,三米长的火舌从铸铁管口冲出去,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亮橙色和白色交织的形态。紧接着是浓烟,白灰色的烟柱从炮口腾起,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挡住了炮身及周围几米内的所有视线。
地面上震了一下。铁球飞出炮口时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晚于震动到达。
五百米外,废弃磨坊仅剩的那半截石墙被拦腰打断了。铁球从墙面上方约三分之二的高度斜着切入,先击碎了外层风化的石材,然后继续往里钻,把墙体从中间劈开。石墙的上半部分先是朝外侧倾斜,然后加速坍塌,整块整块的石料砸进墙根的地面,碎石溅起来腾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烟尘升高到大约十米高才停住,然后缓慢地朝四周弥散。
磨坊彻底垮了。只剩地基附近一圈碎石堆和几根断裂的木梁还立在原地。
铁匠铺外面安静了三秒。然后土墙后面有镇民发出了某种介于惊叹和恐惧之间的声音,像一口长气被吐出来时带上了喉咙的震动。民兵们从墙角后面走出来,手里的长矛垂向地面,有人踩到了掉落在地上的木楔子差点绊倒,但没人笑。
老铁匠还站在原地。他的腿不抖了。他看着五百米外那堆正在落灰的碎石堆,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炮管。炮管外壁发烫,表面的暗灰色被刚才的高温熏出了一片浅褐色的焦痕。他的手指还扶着炮架尾部的木梁,指节上的白色正在退去。
陈啸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炮位侧面,弯下腰看了一眼炮管的状态,然后伸手摸了一下炮管外壁靠近引信孔的部位,确认温度没有超过安全范围。他收回手,侧头看了一眼老铁匠。老铁匠的手已经离开炮架了。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和某种陈啸说不准的东西。
"还能再打一次,"陈啸说,"等凉了就行。"
老铁匠点头。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然后转身朝铁匠铺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炮口的方向。炮口的白烟正在上升、变淡、扩散,融入到午后的云层底部去。
远处碎石堆上还有细小的石块在往下滚,发出稀疏的撞击声。陈啸蹲下来,把炮位前方的泥土踩实了一些,然后用一根木棍在炮架侧面划了一道记号——那是他计算出的最佳射角,划完之后他用炭笔在旁边写了一排数字。
铁砧镇的土墙上,有一个趴在墙头的小孩跳了下来,落地之后朝磨坊方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朝那堆碎石灰尘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了。他跑到陈啸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跑走了。
陈啸直起腰,把平板拿出来看了一眼。三条裂纹还在,系统界面显示"滑膛炮·可量产",进度条停在100%。他按灭了屏幕,把平板放回去,然后拿起放在炮架旁边的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点铁锈味——可能是炮管燃放时飘过来的粉尘。
老铁匠从铁匠铺门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看到陈啸已经在喝了,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手里那碗水倒进了旁边的木桶里。陈啸看见了,但没有说话。他把空碗放下,走到炮架侧面,用扳手重新拧了一下螺栓——炮管在发射时有轻微位移,螺栓松了半圈。他拧紧之后用手掌按了一下炮管外壁。温度比刚才降了一些,但还在发热。
他蹲下来,背靠着炮架坐下。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磨坊废墟上还在缓缓飘散的灰尘,他的目光在那堆碎石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下去,看着地面上的炭笔数字。那些数字是射表的第一行。后面还会有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他需要做的不只是一门炮。
铁砧镇的街道上有人走动了。镇民们从墙后、门缝、窗沿下探出来,有人朝磨坊方向走去看那堆碎石,有人朝铁匠铺方向走来看那门"铁疙瘩"。铁匠铺门口被十几个人围住了,但他们停在门槛外面,没有人走进去。他们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陈啸靠着炮架坐着。他脸上全是汗和灰,下巴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炭粉痕迹,背心的肩带松了一边,但没人想进去打扰他。
铁砧镇北面的土路上,一棵枯树的影子正在从东向西移动。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干燥的尘土味和某种更遥远的气息。那个方向再过几十里就是铁冠公国的边境。
没有人往那个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