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仓库大门被推开时,陈啸正站在门外的石阶上等。
钱伯走在最前面,他背着手踱进仓库,侧身让出通道的时候对陈啸抬了一下下巴。陈啸走进去,光线从门口斜着灌进来,照在铁矿堆上—整面墙的褐红色矿石堆到了房顶,铁锈的气味混着干土和潮气扑面而来。矿石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脸盆大,最小的像拳头,断口呈现暗灰色的金属光泽。旁边是成袋码放的木炭,袋子用粗麻缝制,堆了三层高,垛得整整齐齐。
陈啸站在仓库中央,转身环顾了一圈。平板自动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三条裂纹下的系统界面弹出提示:“铁矿资源充足。铸铁炮铸造法已解锁。当前进度:简易火药✓ 燧发枪✓ 铸铁炮□。”
他把平板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那条最大裂纹的延伸方向,又翻回去,按灭了屏幕。
钱伯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他没有问陈啸打算怎么干,他只是看着,像监工一样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看结果。但陈啸没有看他,陈啸走向仓库角落里一张落满灰的木桌,用衣袖扫掉桌面上的灰尘和碎矿石渣,然后把一块木板平放在桌面上,拿起炭笔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熔炉结构—俯视图和剖面图。炉膛在底部呈倒梯形,风口从侧面斜着插入炉膛底部,出铁口设在最低处。整个炉体用耐火泥和石砖砌筑,外层加铸铁箍固定。他在剖面图旁边标注了尺寸和角度,风口的内径、倾斜角度、炉膛容积和燃料层厚度,每一个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
五个铁匠挤在铁匠铺门口看。门框被四个人堵满了,第五个人踮脚从后面探出头来。领头的老铁匠腿瘸,他侧着身子挤进门框内两步,凑近木板,眯起眼睛看了半晌。他脸上的皱纹在光线里堆叠成一道道深沟,他的手指在木板上虚虚地点了一下风口的位置,然后开口了:“你这炉子……风口不对。”
陈啸没有抬头。他的炭笔正在画炉顶的排烟道弧线。“照我的画。”
老铁匠站直了一点,跛着的那条腿把重心移到了好腿上。“我打了四十年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风口从侧面进风,风根本吹不到炉膛中心,燃料烧不透。你要做的是把风口改成从底部直吹——”
陈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炭笔,转过身,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掏出那个竹管火药瓶。他拔开木塞,在地上倒了一撮黑火药,粉末堆成一小堆,然后用火石擦了一下。火星落在粉末上,噗呲一声,白烟腾起半尺高,火焰在灰黑色的粉末表面窜动了两秒才熄灭。地面上留下了一圈焦痕,边缘还有细碎的白色残渣。
五个铁匠同时安静了。没有人后退,但也没有人说话。白烟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硫磺的气味弥漫开来,比矿石的铁锈味更尖锐、更刺鼻。老铁匠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地上的焦痕移到陈啸手中的火药瓶上,再移到陈啸脸上。
陈啸等了两秒。“风口朝哪边?”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圈焦痕,火光带来的灼热感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焦黑的印记留在地面上。“朝哪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在问自己。
“朝炉膛中心偏下。”陈啸说,“侧入的斜风口,角度十六度,风从侧面斜着打进去,在炉膛底部形成涡流,整个燃料层全部烧透。”
老铁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那张图上的风口标注着十六度的角度线,线条笔直、精确,和他之前看过的所有熔炉都不同。他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
但陈啸注意到,他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砖刀和一块耐火砖。他没说话,只是蹲在陈啸画出的炉膛轮廓旁边,开始砌第一层底座。他砌得很慢,但每一块砖的缝隙都压得很实,泥浆抹得均匀。另外四个铁匠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人抱来第二捆耐火砖,有人去提水桶,有人开始在地上铺工作垫板。
陈啸没有指挥他们。他把木板上画好的图用炭笔又描深了一遍线条,然后拿起来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然后他走到熔炉底座旁边,弯下腰和老铁匠一起砌第二层砖。他的动作比老铁匠快,每放一块砖之前先用手指抹一下泥浆的厚度,角度不合适就用刀背敲一下,调整到预设位置。
砌炉的过程持续了大半天。老铁匠砌左边半圈,陈啸砌右边半圈,两个人在炉膛中央交汇的时候同时停手,各自后退一步看接缝的吻合度。接缝处平滑,砖面平整,泥浆从缝隙里溢出的量适中。老铁匠用手抹了一下接缝,转头看了陈啸一眼,陈啸也看了他一眼,都没有说话。
熔炉主体砌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啸没有停下来吃饭,他径直走向仓库后面那片矮树林,用匕首砍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把树干削成圆柱形,中间掏空做成活塞筒。他用马车夫废弃的皮囊做风箱的气密层,用铁条和木片做了一个手摇曲柄,曲柄连接活塞,摇动时空气被压进风道,从风口送入炉膛。整个鼓风装置装好之后,那个年轻铁匠——在商队里被枪管烫过手的护卫,此刻正站在旁边看着——他试着摇了一下曲柄,空气从风口冲进炉膛,尚未点燃的冷灰被吹得四散飞扬,但火苗——当陈啸把引火木柴塞进炉膛并点燃之后——火苗在风力的推动下猛地蹿起来半人高,沿着炉壁内表面盘旋而上,发出呼呼的燃烧声。
年轻铁匠握着曲柄的手停了一下。“比我家风箱劲大。”他说。
陈啸在旁边调整风口盖板的角度,没有说话。
入夜之后,第一炉矿石投入了熔炉。木柴和木炭分层铺设在炉膛底部,矿石堆在上面。鼓风装置由铁匠们轮流摇动,风从风口灌进去,炉膛内的温度开始攀升。铁匠们围在炉子周围看着,没人说话。铁水开始从炉底的出铁口渗出来,最初只是几滴暗红色的液体,缓慢地顺着耐火泥槽往下流,然后逐渐连成一条细线,流速越来越快。铁水流入沙模时发出嘶嘶的声响,沙模表面的湿气被蒸发,冒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沙模冷却之后,陈啸用钳子夹出了第一根铸铁管。管身大约一米长、七厘米粗,外壁呈暗灰色,表面均匀,没有明显的蜂窝状气孔。他把它平放在铁砧上,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回荡的时间不长不短,像在说“这个可以用”。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老铁匠:“声音怎么样?”
老铁匠接过钳子夹住铸铁管的另一端,用自己的锤子在同样的位置敲了一下。声音的回响比他想象中更长一些——说明管壁的密度比他用老方法铸出来的好。他停了两秒,把钳子放下。“……还行。”
陈啸没再问第二个问题。他拿起铸铁管,封住一端,从另一端灌入水,观察外壁的渗漏情况。水在他手里灌进去,管子表面渗出了三滴水珠,分别在上部、中部和靠近封口的位置。不多。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渗水的位置,确认是细微的气孔导致的渗漏而不是结构性裂纹。
他点了点头。够了。
镇长的脚步声在深夜的铁砧镇街道上很响。他披着一件外袍从家里跑出来,袍子的下摆拖在土路上沾了灰,一只手提着油灯,另一只手扶着墙急急地走。他推开铁匠铺半掩的门时,被迎面扑来的热浪冲得后退了半步。
熔炉里的余火还没有熄,炉壁泛着暗红色。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根铸铁管,每一根都用干草垫着防止滚动。钱伯站在门口,手里的油灯照亮了管身上的暗灰色表面,他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确认已经凉透了才握住其中一根的端部:“这……就是你说的‘炮’?”
陈啸蹲在旁边,正在调整沙模的尺寸。他把一块湿泥拍进模具里,用手指压平边缘。“这是管子。”他说,“炮还要再等三天。”
钱伯把铸铁管翻了一下,管壁内侧光滑,没有他想象中的粗糙凹陷。他把管子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你这三天干什么?”
陈啸站起来,从墙角的木料堆上拿起一根削好的硬木棍,比了一下铸铁管的长度。他抬头看了一眼钱伯,火光从炉膛反射到他的侧脸上,把脸上的黑灰和汗渍照成了深褐色。
“造能把它打出去的东西。”
钱伯没有追问。他站在那儿,左手握着那根铸铁管,右手的油灯照在另外两根管子上面。他低头看了看管子内壁的光滑表面,又看了看蹲在地面上调整模具的陈啸。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他记得陈啸说过“七天”——七天给结果。现在是第一天结束,桌上已经有三根铁管了。还有两天可以造“能把它打出去的东西”。他握着那根管子,指节上的力道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大。
在铁砧镇外的土路上,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铁冠公国的干燥尘土味。斥候的马蹄声在这条路上曾经响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带来同样的消息——重骑兵团又近了。但这一次,路边的草丛里,有人藏了一根废铁管。用布裹着、埋在浅土下面,只露出一截发灰的端部在月光下反着微光。
那是商队护卫离开前留下的。他不知道那根铁管能不能再用。他只知道他不想扔掉它。
镇长的油灯在铁匠铺门口晃了一下,然后被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