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虽感不悦,但还是望了望帐外,见左右无人,方才忍着火气说道:“本王自有安排,之后会厚恤他的家人,你就莫要再多问了。”
张升又道:“如此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之举,王爷就不怕寒了大家伙儿的心吗?”
朱棣大怒,戟指喝道:“放肆!你若是敢将此事,对外声张半句,本王就让你们张家,全部为徐增寿陪葬!”
伴君如伴虎,刻刻要当心。
张升忽然间就冷静了下来:燕军取得最终胜利,已经只是时间问题,朱棣若是动了杀心,自己和张家的人,的确会有性命之忧。于是躬身道:“臣万万不敢,方才只是一时冲动,还望王爷恕罪。”
朱棣点了点头,教训道:“年轻人就该血气方刚,但也要看清自己面对的是谁,你明白了吗?”
张升躬身道:“臣明白了。”
这时,柳升快步走入帐中,面带喜色的禀道:“王爷!谷王和曹国公打开了城门,高阳郡王已经带着人马杀进京师了!”
朱棣道:“本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待得柳升告退后,又道:“本王将破城之功交给了高煦,你没有意见吧?”
张升道:“金陵城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因此攻入京师的将领,不仅会名垂青史,而且还会在军中树立极高的威望,臣自然不敢贪恋此功。”
朱棣颔首道:“很好,不过本王还另有一份礼物,作为补偿给你。”
张升忙道:“臣不敢。”
朱棣却手一摆,道:“这份补偿,是你最为需要的。”随即压低了声音续道:“你父张麒,当初被建文帝指使死士杀死,你身为人子,如何能不报此仇?”
张升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朱棣料到,建文帝在城破后不会束手就擒,因此便让自己,来替他解决掉这个麻烦,毕竟起兵造反已是千夫所指,如果再亲手杀死皇帝,就真的要遗臭万年了。
不过张升虽作此想,但还是现出了一抹感激之色,道:“王爷说的是,臣定要报此杀父之仇!”
朱棣道:“本王唯恐你不能手刃仇人,因此已给高煦下了严令,入城之后尽快控制各处要隘,但对于皇宫,却只能围而不攻。”
张升拱手道:“多谢王爷成全!”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听闻李景隆等人开门献降后,建文帝便失魂落魄地来到了宫后苑,对着夕阳照耀下,自己熟悉的一草一木,莫名其妙的吟唱起了这首,张升所创作的《送别》。
循声而来的翰林编修程济,连忙劝道:“皇上!叛军已然入城,魏国公正在组织人马拼死抵抗,但怕是撑不了太久,您快快随臣,出宫避祸去吧!”
朱允炆瞥了他一眼,苦笑道:“朝中重臣,募兵的募兵,逃跑的逃跑,甚至已经有人赶去迎附新君了,难得程卿还能来见朕,不过皇宫也已被围,跟朕一起,你难有活路,快独自逃命去吧。”
程济急道:“臣饱读圣贤之书,岂能抛下君王苟且偷生!”
备受感动的朱允炆,正要称赞这位忠臣几句时,尚衣监的掌印太监王钺,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皇帝面前,沉声道:“皇上,请随奴婢前来。”
建文帝不由一怔,问道:“王钺?朕要随你去往何处?”
王钺道:“先帝在世时,就预料到皇上或许会有今日之祸,因此特命奴婢在危难时带您出宫。”
听闻此言,朱允炆顿时面上一热,感慨道:“皇爷爷当真是深谋远虑,料事如神。”
王钺躬身道:“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个中详情,请容奴婢稍候再对皇上详述。”说完就拔足向前行去。
朱允炆与程济对望了一眼,便相继跟了上去。
然而,王钺并未去往任何一个偏门,而是径直朝着皇宫正门的方向行去。
程济忍不住问道:“王公公,您不是要护送皇上出宫么,为何要从这条路走?”
王钺头也不回的说道:“眼下叛军已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从哪个门也无法出去,只能走鬼门了。”
朱允炆奇道:“鬼门?朕生于斯长于斯,为何从不知晓,宫中居然还有一个所谓的鬼门?”
说话间,王钺已在奉天殿外停下了脚步,伸手一引,道:“不错,鬼门就在此间,皇上请。”
朱允炆满腹狐疑的走入奉天殿,只见本该在殿内侍奉的宫女宦官,早就不知逃到哪里避祸去了,反倒有三个和尚,正背对着宫门而立。
听到声响,三人转过身来,合十行礼道:“贫僧溥洽、应能、应贤,见过陛下。”
高僧溥洽虽然曾入宫说法,但建文帝对他的印象却并不算深刻,不过其身后两名弟子的样貌,却着实让朱允炆,险些惊掉了下巴:二人哪里是什么应能和应贤,而正是昔日潜邸旧臣杨应能和叶希贤!
朱允炆惊问道:“两位卿家,如何做了和尚?”
杨应能道:“回禀陛下,先帝曾授予臣……不,贫僧一道遗命,那便是如若有朝一日,江山易主,我须立即去找溥洽禅师,并且听从他老人家的吩咐。”
叶希贤也道:“正是,我等刚刚被师父剃度,并且赐予了法号。”
溥洽捧着一个红色的匣子走上前来,说道:“先帝留给陛下的锦囊妙计,便在这匣子里面,他在临终前交给了贫僧,说务必要在危难之时,交在您的手上。”
朱允炆伸手接过,只见匣子四周用铁封死,两把锁也被铁汁浇灌,而且上面都已有了斑驳的锈迹,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当下不由错愕道:“此处又没有削铁如泥的利器,朕又该如何打开此物?”
太监王钺躬身道:“皇上请交给奴婢。”
朱允炆虽不知他有什么法子,但还是将匣子递了过去。
王钺神色恭谨地接过,随即提起右掌,猛地一击,精铁铸成的匣子,竟然就碎成了无数片!
朱允炆大惊,连忙问道:“你一个尚衣监的掌印太监,为何会有此等超群绝伦的武艺?”
王钺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和浣衣局的王景弘,本是江湖上无恶不作的大盗,人称中原双煞,后来一时不慎被朝廷抓获,本应秋后问斩,先帝惜才,便给了我们入宫效力的机会。”
朱允炆颔首道:“原来如此,不过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朕到现在,也不知道王景弘居然会武功。”
将碎铁片丢到一旁后,王钺双手递回了铁匣,道:“还请皇上过目。”
朱允炆抬眼看时,只见里面放了三张度牒,分别写着“应能”、“应贤”和“应文”,除此之外,还有袈裟、僧鞋僧帽、剃刀、几锭金银和一封泛黄的书信。
取过书信,朱允炆轻声念道:“应文从鬼门出,其余人等,从水关御沟出,傍晚时分,在神乐观的西房会合。”
叶希贤恍然道:“贫僧的名字中有贤,所以法号为应贤,杨大人的名字中有能,故而法号作应能,那这个应文,莫非就是对应了陛下!”
溥洽道:“正是,陛下如果愿意放弃红尘,皈依我佛,老衲便可以为您剃度了。”
朱允炆叹道:“尽管朕从未想过要做和尚,然而却也不愿落入逆贼之手。”说着拿起剃刀递了过去,黯然道:“有劳大师了。”
溥洽合十道:“阿弥陀佛。”于是便接过剃刀,为建文帝完成了剃度。
朱允炆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苦笑道:“王钺,你方才所说的鬼门,究竟在何处,朕可不想让燕庶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王钺躬身道:“皇上请稍候。”言罢便走到君主华夷的匾额之下,先是用力跺了三下脚,随后又轻轻拍了五下巴掌。
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龙椅向旁边缓缓移开,紧接着,一个身穿龙袍的青年,便提着两桶物事,从地下走了出来!
朱允炆不禁又惊又怒,戟指喝道:“大胆!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竟敢擅穿龙袍!”
那青年走到皇帝身前,便放下了手中的木桶,跪倒在地,答道:“回皇上的话,奴婢也是宦官,名为影子,至于身穿龙袍,则是奉了先帝的遗命。”
见皇帝依旧将信将疑,王钺道:“皇上请息怒,奴婢可以为其做证,他并没有说谎。”
朱允炆不解道:“可宦官怎会起这样的名字,而且皇爷爷为何要下达这般荒谬的遗命?”
王钺道:“回禀皇上,他之所以名叫影子,就是要作为您的替身,随时准备为您而死。”
朱允炆这才猛然注意到,影子不仅身形与自己相差无几,就连样貌,也有着几分相似,遂颔首道:“金蝉脱壳之计倒是很好,不过以燕庶人之精细,只怕还是会发现端倪。”
影子道:“皇上请放心,绝不会有此事。”说着便提起木桶,将里面的物事,先是浇在自己身上,随后又泼洒在了殿中各处。
只见那液体呈黑褐色,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建文帝用力嗅了嗅,不由惊问道:“这是石油!难道你要火烧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