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镇的大门是两扇厚木板拼成的,外面包了一层锈蚀的铁皮,门轴转动的响声很沉,像一块石头从坡上往下滚。门朝内拉开的时候,门缝里先渗出一股干燥的尘土气,然后是铁砧镇午后的光——灰白、微亮、照在土路上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很短。
钱伯从门里走出来。他秃顶、微胖、穿一件灰蓝色布袍,袍子的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里面的粗麻衬裤和一双布鞋。他身后跟着两个民兵,一个持矛、一个挎刀,走得比镇长慢半步,像是随时准备把他拽回去。
钱伯在陈啸面前五步远站住了。他上下打量他——从头顶的短头发开始,到脸上的黑灰痕迹和汗水冲出的沟壑纹路,到战术背心上的破洞和烧焦的布边,再到手里的平板和腰侧的匕首。看完了一遍之后又看了一遍,像在估价一件他不确定值不值得买的货。
"商队说你用一根铁管杀了山贼头目,"钱伯开口了,声音干涩但有力,"一里外,穿胸过?"
陈啸把平板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差不多。"
钱伯嗤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短促而轻蔑,像弹掉一粒灰。"我活了五十年,没听过铁管子能杀人。"
陈啸没有说话。他把平板塞进战术背心侧袋里,然后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铁管——从商队马车底下的废铁条磨出来的那根新枪管,配上他在路上削好的木柄枪托,用布条和树脂绑在一起。击发装置比第一支更粗糙——没有弹簧,用一根弯曲的铁条做扳机,扣下去的时候直接推动燧石撞击火药池。粗糙到任何一个稍微懂行的人看了都会摇头。但它能用。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土墙、民兵和钱伯身后的街巷。街巷里有人探头探脑地从门缝和窗沿后面看过来,有小孩骑在墙头。然后他看到了五十步外一户人家门口的破铁锅。铁锅侧翻在墙根,锅底朝天,边缘被砸出了几道凹坑,锅壁上沾着一层干涸的油垢。
陈啸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方向。"那口锅。"
钱伯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抱起了胳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像一个等着看小孩表演杂耍的大人。民兵们没有动,但刀柄上的手攥紧了一点。
陈啸开始装填。他从火药瓶里倒出定量的黑火药进枪膛——药量他凭手感分得很准,每一次倒出来都差不多重。然后用一根小木棍压实火药,再塞入一颗铅弹——弹头是他在路上用匕首削出来的,粗粝但成型。再用木棍把铅弹推到底,让它紧贴火药。最后在枪管外侧的药池里倒了一小撮引火药,盖好击发盖板。
整个过程大约二十秒。动作很快,每一个步骤都连贯流畅,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者犹豫。钱伯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没消失。他把双手从怀里放下来,换成了叉在腰上的姿势。
陈啸举起了枪。枪托抵进右肩窝,左手托住枪管中部,右眼顺着枪管上方的一条浅浅的凹槽望出去。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枪口指向五十步外那口锅,然后扣动了扳机。
弯曲的铁条被拉下去,推动燧石撞击火药池。火花溅入引火药,火焰沿着传火孔窜入枪膛,膛内的黑火药爆燃。铅弹从枪口喷出,那根铁条做的扳机在扣动之后弹回原位,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砰。
铁锅从墙根的挂绳上飞了出去。它先是被弹起来大约半米高,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然后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最后滚出去三步才停住。锅底正中多了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的铁皮向外翻卷,露出一圈暗灰色的断面。
钱伯的笑容停在脸上。他的嘴张开了,但没合上。他的胳膊还叉在腰上,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掐进了袍子的布料里。他看着那口锅——那口他刚才还瞥过一眼的破锅——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锅就滚到他脚边半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翻着面,洞口朝上,像一个挑衅的眼神。
民兵们后退了半步。那个持矛的民兵把矛尖压低了一点,像是本能地想要在身前放一个屏障。挎刀的民兵把刀拔出了三厘米的刀身,又推了回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整条街道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钱伯蹲下去了。他蹲在那口锅旁边,伸出一根手指,在弹孔边缘摸了一下。铁皮是烫的,而且边缘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焦渣。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翻卷的铁皮向外掰了一下,铁皮内侧的金属纤维断裂面还在往外渗着微弱的余温。他缩回了手,手指蜷起来握进掌心,像是被烫了一下——确实被烫了一下。
"真……真的不用魔力?"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
陈啸把枪口朝下,拍了一下枪管侧面,把残留的灰渣倒出去。"用火药。"他把火药瓶在手里掂了一下,"石头磨的粉。烧了,推弹头出去。"
钱伯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有些慢,像是脑子还在处理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口锅、陈啸手里的枪管、民兵们的表情三者之间来回移动。最后他开口了,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是嗤笑式的轻视,现在是试探式的谨慎:"你想要什么?"
陈啸把枪管收进背心侧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收一支普通的笔。"铁矿、木炭、铁匠。"
钱伯盯着他看了一阵。他评估的目光和陈啸刚抵达时一样,但评估标准变了。之前他在估量"这个年轻人是否值得信任",现在他在估量"这个年轻人能带给他什么"。
"我给你一仓库铁矿,"钱伯说,"木炭镇上有,铁匠有五个。"他顿了一下,咬了一下后槽牙,"七天。你给我看结果。不行就滚。"
陈啸点头。他没有讨价还价。七天对他来说是够的——他需要的是时间,不是宽限。他转身朝镇子里面走,经过那口破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弹孔边缘的铁皮还在微微反光。他踩到了锅边上的一颗碎石,脚底感觉到石子的棱角,他绕开它继续走。
铁匠铺在镇子中段靠北的位置。门脸不大,三间通铺,进深约六米,地上铺着粗砾石。屋子中央有一个熄灭的熔炉,炉膛里积着一层冷灰,炉壁上糊着干裂的耐火泥。旁边放着两个铁砧、一个水池、几把锤子、一捆铁条。工具都在,但落了一层薄灰,说明最近没什么活做。
陈啸把平板放在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三条裂缝映着屋顶缝隙中漏下的光。系统界面弹出一行文字:"检测到本地区域已绑定。铸铁管铸造法——可解锁。"
进度条在屏幕下方亮起,从零缓慢地往前爬。他看了一眼,没有等它走完,而是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炭笔,蹲下来,在地面上开始画图。他画的是熔炉的结构图——炉膛、风口、出铁口、燃料层和矿石层的分层方式。他一边画一边用手指在地面上丈量尺寸,用炭笔的侧面画阴影标注坡度。地面上的线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延伸出去,形成了一幅结构清晰的工程图。
门口挤着五个人。铁匠。他们从陈啸走进铁匠铺之后就一直站在门口,没人进来,也没人走。领头的那个约莫六十岁,左腿有点跛,他蹲在门槛边上看陈啸在地上画图,看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这炉子……风口不对。"
陈啸没有抬头。"照我的画。"
瘸腿铁匠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啸在地上的图——那些线条、角度、标注——他的目光在炉膛截面的位置多停了两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炉膛结构,风口的位置比他见过的任何熔炉都低,这意味着火焰会从底部直接穿过燃料层,热效率更高。
他重新蹲了下来。但他没再说话。
钱伯站在铁匠铺外面,隔着一段距离,背对着门。他旁边站着那两个民兵,三个人都没进去,但也没走。钱伯看着陈啸蹲在地上画图的背影,侧过头对民兵说了一句:"看好他,别让他偷溜。"
民兵点头。钱伯又加了一句:"……也别让他炸了镇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抽动——像是某种在绷紧的状态下偶然释放出来的松弛。民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铁匠铺里,陈啸继续在地上画图。他画完了风口的结构,开始画炉顶的排烟道,炭笔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平板的屏幕在木桌上亮着,进度条在几条裂纹之间持续跳动,已经爬过了三分之一。
门口的铁匠们还在看他。那个年轻铁匠——刚才在商队队伍里被烫到手的护卫——也挤在门缝里看。他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目光落在陈啸手边那根刚收起来的枪管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他小声问了一句:"那个……真不用魔法?"
陈啸没有回答。他在地面上又画了一笔。
铁砧镇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地上的炭笔灰沿着线槽滚动。街道对面的墙根处,那口破锅还在翻着躺,弹孔的边缘在下午的光线中微微地发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