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跑进硝石矿洞口的时候,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下去,手掌撑在碎石上,粗砾扎进掌心,他低头喘了五秒钟。三里山路,上下坡各占一半,他全程没有减速。战术背心裹着矿石,在奔跑中勒进肩胛骨,右肩的擦伤被汗水泡得发胀。他撕了一块布条缠住掌心,站起来,借着洞口的余光打量四周。
硝石矿洞不深。十几米进深,洞壁的断层面上嵌满灰白色结晶,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哑光。他取出平板开机。屏幕亮起来,三条裂纹被光照透,裂痕底部的液晶渗出了一小片紫黑色斑点。他没有理会,把扫描头对准洞壁。系统弹出数据:硝石纯度72%,储量丰富,可制火药。
陈啸用匕首开始刮。刀锋贴着岩层表面推进,硝石结晶像霜一样簌簌掉下来。他刮了十几分钟,岩壁上留下一道道白痕,地上堆了一小堆粉末。他脱下战术背心,把矿石倒进内衬兜里,又刮了五分钟,直到背心的兜被撑得鼓起来。矿石重量让背心的肩带勒得更深,他拉紧魔术贴,把背心重新穿好,走出洞口时天色比进来时又暗了一层。
他沿着溪沟往下游走。平板在口袋里持续震动,提示硫磺矿的位置在两百米外的岩缝里。他找到了那条岩缝,很窄,只有巴掌宽,硫磺结晶像碎金一样镶在石壁上,闻起来像某种刺鼻的矿味。他用刀尖敲了大约半斤下来,裹进背心同一个兜里。
溪水声在不远处响着。他蹲在溪边,把硝石粉和硫磺块分别倒出来,用溪水冲洗掉石块上的浮土。然后他捡了一堆干枯的灌木枝,用石头砸成碎炭粉。三样东西备齐了,他在溪边的平坦石面上铺开一块布,开始配比。
平板屏幕上的配方显示得很清楚:75%硝石、10%硫磺、15%木炭。他用匕首背量分量,用一块凹石做石臼,把三样东西倒进去开始研磨。硝石和硫磺都被磨成了细粉,炭粉均匀地掺进去,粉末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黑。研磨的时候要用力但不能太快——快了容易起热,起热就危险。他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砸进石臼里,混进粉末中又被继续研磨成灰黑色的膏状痕迹。他用了二十多分钟磨出了大约两斤黑火药。粉末细密均匀,颜色暗沉,拇指按上去压出一个小坑边缘整齐不散,是能用。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溪边长着一片粗竹,竹节饱满,直径大约七八厘米。他挑了四根最粗的砍下来,用匕首削掉枝叶,将每根截成一米五的长度。打通竹节是最耗时间的工序,竹节内部的隔膜厚且坚硬,他用刀尖一寸一寸地掏,掏通了再把内壁刮光滑。三根竹管完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夕阳从山脊线上滑下去,余光把溪水染成暗红。
陈啸把黑火药分装进竹管。先塞一层干草,防止火药受潮,然后倒入火药,每次倒一层就用木棍压实,再倒一层,再压实。三根竹管装完之后约七分满,他用湿泥封口,把泥塞得严实,用布条在外层捆紧。导火索从竹管顶部的一个小孔穿出来,三个竹管绑在一起,用背心上拆下来的魔术贴扎成一个三角束,掂了掂重量,大约三斤半。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剩星光和远处山贼营地的火光映在云层底部的暖色光晕。陈啸背上那个三角竹管束,沿着溪沟原路返回。
他在山坡上重新趴下来时,山贼营地的火堆烧得更旺了。商队的人全部被集中跪在营地中央,双手绑在背后。山贼头目坐在一个木箱上,一把一把地翻检货箱里的东西——布匹、盐、铁锅、一袋银币。他拿起银币掂了掂,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立刻转头朝马车走去,掀开帘子,示意里面的女人出来。
陈啸的视线从营地中央移到了营地的边缘。一片干燥的柴草堆码在火堆和马车之间,大约是山贼们准备过夜用的燃料。柴草堆侧面有一根倒地的枯树干,正好可以作为掩体。
他贴着山坡的草丛往下滑。身体贴着地皮,肘部和膝盖交替推进,战术背心里的矿石硌着他的胸腔,每动一下都让他呼吸加深一点。他从柴草堆的背面绕过去,确认了哨兵的位置——十步之外,一个山贼抱着刀靠在树上,正在打盹,另一个在更远处,正背对着柴草堆解腰带。
时机正好。
陈啸把竹管炸弹塞进柴草堆的根部,用干柴盖住,把导火索沿着地面拉出来三米远,拉进枯树干的阴影里。然后他在旁边蹲下来,从战术背心侧袋摸出打火石和那截导火索的剩余部分——第1集用了一截,这截是剩下的。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到导火索头上,嘶了一声,燃烧起来。
导火索的火线在干草和碎叶之间缓慢推进。陈啸拖着战术背心往坡后翻滚,脊背贴地退出去五米,退到一块岩石的后面。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黑灰从他的脸上簌簌往下掉,掉进领口里他都顾不上拂。
导火索烧进柴草堆深处了。
哨兵提上了裤子。他转过身,低头看见了地上那条冒烟的火线,从柴草堆根部延伸出来,像一条蠕动的暗红色蛇,正沿着地面向前窜。他张嘴——竹管炸弹炸了。
爆炸的声音在山谷之间撞了三下回音才收住。干柴和碎草被炸上了十几米高的夜空,火星雨点一样落在帐篷和马车上。最近的四个山贼被气浪掀出去,一个撞上货箱肩膀脱臼,两个滚进火堆里裤腿起了明火,第四个被炸碎的竹片划开颈侧,捂着喉咙往后倒。帐篷被火星引燃,帆布从顶端开始烧,火苗顺着支撑杆往下窜。马匹受惊了,三匹马同时挣脱缰绳,第一匹踩翻了一个转身不及的山贼,第二匹踢翻了行军锅,滚烫的汤泼了第三个人一身,第三匹马朝营地外狂奔,身后拖着半截断裂的缰绳。
营地大乱。尖叫、马嘶、燃烧的噼啪声、货箱倾倒的闷响搅在一起,浓烟和火光把营地上空照得通明,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了在地上乱晃。
山贼头目从木箱上跳下来。银币袋从他手里滑落,银币哗啦洒了满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被爆炸吓住的茫然,他在找——眼睛在火光中扫了半圈,从燃烧的帐篷到慌乱的手下,再到营地边缘的阴影,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吼:"谁干的?"
陈啸从坡后站了起来。他没有躲。
他站起来的时候,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他身后的山坡上。他左手握着第二个竹管炸弹——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但他把它举在身前,像举着一根随时可能炸开的棍子。山贼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几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山贼头目转身了。他的目光穿过飘摇的烟气和跳动的火焰,落在了陈啸身上。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怪背心,脸上有汗水冲出的纹路,手里举着一根粗竹管。头目盯着那根竹管看了半秒,脸上的疤痕扭动了一下,他提刀冲过来了。
刀尖朝前,直指胸口。他的速度很快,从火堆旁边冲出来的时候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刀尖上反射着营火的红色。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地面的碎土在他脚下飞溅。
陈啸没有后退。他把左手的竹管炸弹朝另一个方向扔了出去——落地、滚动、停住,没有响。山贼们下意识地扑倒或者后退,包括追来的头目。在他重心偏移的那一瞬间,陈啸的右手从背后抽出了一样东西。
月光照在上面。那是一根铁管——枪托是木柄,用布条和藤条缠紧,击发装置是用弹簧铁片和燧石拼出来的简陋构造。枪管是铸铁棒磨空出来的,内径粗糙,膛线全无,但它能打。这就是燧发枪。他趁制作炸弹的空档,在溪边用捡来的废弃铸铁棒赶制出来的第一支火器。
山贼头目爬起来了。他没有看清陈啸手里多了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远处那根没响的竹管上,重新提刀朝前冲的时候,他看见陈啸把一根铁管子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他嗤笑了一声。
刀锋与枪口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住了。
陈啸扣动了扳机。燧石撞击弹簧,火花点燃底火,枪膛里的黑火药爆燃。铅弹在炸膛之前冲出枪口,朝前疾飞,贯穿了山贼头目的胸甲。
刀从松开的指间脱手落地。头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洞,然后向前扑倒,摔进泥土里,向前滑了不到半米就停止了移动。
营地安静了。火焰还在燃烧,帐篷的帆布在噼啪作响,马匹还在远处嘶鸣。但营地中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残余的山贼看着倒在地上的头目,又看着陈啸手中那根还在冒烟的"铁管子",第一个人扔掉了弯刀,转身跑进了灌木丛。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三十多人散进了夜色里。
陈啸把枪口朝下,倒出残渣。枪管外侧出现了一道裂纹。他检查后啧了一声,把枪管往地上一扔。铁管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商队队长从地上爬起来。他踉跄着跑过来,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碎土上,不敢抬头。身后是二十多个跪着的人。
陈啸弯腰把他拽起来:"起来。我不是仙人。"
队长抬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张满是烟灰和汗水的脸上晃动,战术背心烧焦了一角,露出的手臂上有擦伤,指缝里全是黑灰。他脚下那根废掉的枪管还在冒余烟,但没人敢靠近它。
陈啸踢了一下枪管:"废铁了。不能再用了。"
商队队长看着那根枪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还攥着的缰绳。他没有说话,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装着年轻女子的马车。火光中,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细缝。
三里外的硝石矿洞方向,星光照着岩壁上被刮过的白色痕迹。溪边的石臼里,残留的黑火药粉末被夜风吹散了一些。砍断的竹根扔在溪岸上,断口还在渗着竹液。
陈啸把战术背心重新穿好,拉紧肩带。平板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屏幕上的进度条往前跳了一格。
他没有看。他朝着商队的方向说了一句:"有干净的布吗?"
没有人回答。队长的手臂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山脊线上,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月光照亮了战场——倒下的尸体、散落的银币、还在冒烟的帐篷残骸。火堆里有一根竹管残片炸裂开来,露出内壁残留的黑火药痕迹,在余烬中烧出了一小朵白焰。
陈啸走到溪边蹲下去洗手。水是凉的,流过指缝带走黑灰,但指缝里的硝石痕迹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暗灰色的粉末。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有一个山贼没有跑远。他蹲在暗处,藏在两丛长齿草之间,盯着陈啸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从陈啸的战术背心移到地上那根废枪管,又移回陈啸的右手——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圈厚茧,那是长期持握某种工具或者武器留下的痕迹。山贼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往后缩,退进了灌木深处。
他跑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根"铁管子"的样子。
溪水还在流。火堆还在烧。商队队长终于松开了缰绳,把膝盖从碎土里抬起来。他弯腰捡起了那根废枪管——布裹着手捡的——塞进了马鞍袋里。他对旁边一个年轻的护卫说:"去铁砧镇,叫人。"
护卫犹豫了一下:"现在?"
队长点头:"现在。"
护卫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枯枝冲出营地,跑进了月色之中。他朝着的方向正是铁砧镇。那个方向,镇长的酒杯还碎在脚边,斥候还在喘着粗气跪在土墙上报信。
邻国重骑兵团已经过了灰石河。三千骑,正朝这个边境小镇压过来。
护卫的马蹄声越跑越远,但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