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来得没有预兆。
陈啸甚至没来得及听见声音。视野里先是白光，像是有人把一枚闪光弹塞进了他的颅骨，然后是失重——整个人被气浪从掩体后面掀起来，战术平板从手里脱飞出去，屏幕朝下拍在一块碎石上，发出让他心口一紧的碎裂声。演习场的地面、装甲车残骸、伪装网、远处战友的喊叫声，所有东西都在旋转。旋转之中他看见自己身上战术背心的魔术贴被撕开了两道口子，口袋里那截导火索引信滑出一半。
然后世界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换了一个天空。
草扎在他脸上。异界的草。叶面宽厚，边缘带钝齿，扎进人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麻痒感，像是植物本身带着某种微弱的魔力残余。陈啸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胸口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喘不上气。他低头一摸，摸到了平板。屏幕朝下扣在他胸口上，边缘发烫，三条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切过整个面板，裂纹交汇处有一小块玻璃碎渣嵌进了他战术背心的布料里。
他咳嗽了三声才把气顺过来。坐起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陈啸抬头。
三百米外，一头狮鹫从云层下方俯冲掠过，翼展超过六米，羽毛在异界的阳光下呈现暗金底色。狮鹫背上坐着一个全身轻甲的骑士，手持一杆三米长的骑枪。狮鹫掠过一座小丘时，丘顶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法师，法师举起法杖，杖尖的魔力水晶亮了一下，一道光弹飞出去，击中十步外一棵两人合抱的巨树。树冠直接炸开，木屑和树叶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半截树干烧成了焦黑色。
陈啸没有动。他趴在草丛里盯着那个场面看了五秒。狮鹫骑士在空中拉了一个盘旋，骑枪竖起来朝法师方向点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法师也抬了抬法杖回应。那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表明这种事他们经常干——光弹炸树、狮鹫掠空，像日常巡逻一样稀松平常。
陈啸的目光追着那棵还在冒烟的树，确认了几个事实：第一，那个光弹的威力相当于一发40毫米榴弹的当量。第二，那棵树离他不到四百米。第三，那个法师离他不到五百米。第四，如果他刚才落地的位置再偏南五十米，那颗光弹会落在他头顶上。
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亮了。三条裂纹下面是系统文字，一行一行地逐条弹出。字体是标准的军用等线体，蓝白色背景，边缘因为碎屏有一小块刺眼的亮斑。
"检测到异界环境。适配方案启动。"
"当前可解锁：简易火药配方、燧发枪机原理、铸铁管铸造法。"
"采集本地矿石可升级。"
陈啸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骂了一句脏话。他把平板塞回战术背心侧袋，拉紧魔术贴，然后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落地的时候右腿先着地，韧带有轻微拉伤，但不影响走动。他环顾四周——草地往东延伸约一公里后变成灌木丛，再远处是山脉轮廓。狮鹫和法师的方向是西南，那个方向有烧焦的树和隐约的魔力痕迹。
他正要往那个方向走——至少先搞清楚自己落在哪儿——山坡下方传来尖叫声。
陈啸蹲下去。他匍匐爬上山坡顶端，拨开一丛长齿草，看见下方土路上七辆马车被三十多个山贼围住了。马车用粗木料制成，轮毂包裹铁皮，车顶堆着货箱和布匹。一个中年商人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边，右手握着一把弯刀，左臂垂着，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身后护着两个女眷和一个半大孩子。三个护卫倒在车辕旁边，两个趴着不动，一个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支粗箭，箭杆还在颤。
山贼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右眼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他站在商人面前五步远，手里的刀尖挑开了一辆马车的帘子，拽出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着青灰色麻布裙，脖子上一道红痕——是被拽出来的瞬间被刀尖划的。她没哭。她咬着下唇，嘴唇在抖，但没出声。
山贼头目扭头对身后喊："男的杀光。女的带走。"
他身后的山贼开始往前涌。三个山贼抓住商人的胳膊，把弯刀从他手里抽走。商人被踹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然后被人用刀背砸了一下后脑，趴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山贼朝马车后面跑过去，去拽那个半大孩子。孩子尖叫了一声，声音像利刃一样尖锐地撕开空气。
陈啸摸出了战术匕首。刀身十二厘米，黑色氧化涂层，刃口在演习前磨过一遍。他左手同时摸到了战术背心左侧口袋里的东西：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截导火索、半包打空的炸药袋。没有弹药。没有手雷。没有通讯。演习用的模拟炸药拆了引信之后和沙包没有区别。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山贼人数：三十四。装备简陋，大部分用弯刀和短斧，四个人背弓，一个光头头目身上的皮甲比其他人厚两倍。三十四对一，他手里只有一把匕首。
平板在口袋里亮了一下，系统提示弹出来："本地硝石矿已扫描标记，距此地三里。"
陈啸没有立刻动。他伏在坡顶上看完了山贼把商队所有人集中跪地、头目逐一翻检货物的全过程。头目从一个货箱里翻出一袋银币，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指了一下马车的方向，示意先把女人装上去。
陈啸收回了匕首。他把匕首插回鞘，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三里外，硝石矿的方向。然后再看一眼山下正被拖拽的那个年轻女子，她的指甲抠进土里被拖了半米才松手。
他把匕首插回鞘，起身朝硝石矿方向跑去。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棵被炸断的树，树冠还在冒烟。法师和狮鹫已经不见了，天空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一朵孤零零的云停在树冠冒烟的方向上方。
三里路。他跑了十分钟。膝盖的韧带动了动，他咬牙没停。硝石矿在一条干涸的溪沟侧面，露天的矿脉被雨水冲刷过，灰白色的硝石结晶嵌在岩层缝隙里，密度很大。陈啸蹲下来用匕首刮了半分钟，刮下来拳头大一堆粉末。平板贴在矿脉表面扫描，显示：硝石纯度72%，可制火药。
他脱下战术背心，把矿石倒进背心里层裹成包裹。然后他继续在溪沟里找硫磺——平板在扫描硝石的同时标注了附近另一处矿脉的位置，硫磺矿在两百米外的岩缝里，量不多但足够用。他用匕首敲了半斤出来，裹进同一个包裹里。
溪边有干枯的灌木。他砍了一捆，用石头砸碎成细炭粉。三样东西备齐了，他蹲在溪边的石头上开始配比。火药的配方是75%硝石、10%硫磺、15%木炭，按照系统的比例，他用匕首背把三种粉末在石臼里研磨混合。手上的黑灰沾满了指缝，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把灰冲成一道一道的痕迹。
他砍了三根粗竹管，用匕首打通竹节。竹管内侧清理干净之后，他用布条裹住火药，一层一层塞进去。塞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用木棍压实，然后用泥封口，插上导火索——那截演习用的导火索正好用上。三根竹管炸弹绑在一起，用他背心上拆下来的魔术贴扎紧，掂了掂重量，大约三斤。不算大，但够了。
他原路折返。回到山坡上的时候，商队所有人已经跪在营地中央。山贼头目坐在一个木箱上，手里拎着一袋银币在膝盖上上下抛动。女人已经被推进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但那个年轻女子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在看外面。
陈啸从侧翼匍匐切入。山贼营地的边缘堆着一大堆干柴草，可能是他们过夜用的燃料。他贴着地面爬到柴草堆后面，把那捆竹管炸弹塞进柴草根部，导火索拉出来三米远，藏在一根倒地的枯树后面。十步之外，一个山贼哨兵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正对着草丛撒尿。
陈啸用火石点火。火石是从多功能军刀上掰下来的打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到导火索头上，嘶的一声，火线开始燃烧。他拖着战术背心往坡后翻滚，脊背贴着地面退出去五米远。导火索嘶嘶燃烧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很轻，轻得像一条蛇在草叶间滑行。
哨兵提裤子回头。他的余光扫到了地上那条正在冒烟的火线，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骇，只用了不到半秒。他张嘴想喊——竹管炸弹响了。
气浪从柴草堆中心爆发。干柴和碎草被炸飞了十几米高，火星四溅，像一场倒放的流星雨。离爆炸点最近的四个山贼被气浪掀出去，两个撞上马车车厢，两个滚进了火堆里。帐篷被引燃了，火苗顺着帆布往上窜。马匹受惊挣脱了缰绳，两匹马撞翻了一个货箱，第三匹马踢翻了架在火堆上的行军锅，滚烫的汤浇在另一个山贼腿上，那人惨叫着跳起来。
营地大乱。
陈啸从坡后站起来。他左手握着第二个竹管炸弹——点燃引信需要时间，他手上那个还没点燃，但他把它举在身前，像拿着一根随时可能爆炸的棍子。山贼们不知道那是没点燃的，他们只看见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人从火光的边缘走出来，手里握着什么，身后是还在翻滚的火焰和四散奔逃的马匹。
山贼头目拔刀。他踹翻了木箱，银币散了一地。他朝陈啸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然后提刀冲过来。刀尖朝前，直指陈啸的胸口，他跑得非常快，三十步的距离只用了几次呼吸。
陈啸没有后退。他把左手的竹管炸弹朝另一个方向扔出去——落地，滚了两圈，没响。山贼们下意识地扑倒，包括追来的头目。陈啸的右手从背后抽出了燧发枪。
那支枪是他趁制作炸弹的空档，在溪边紧急赶制出来的。枪管是刚才刮硝石的匕首削磨了一根粗细合适的竹管——不，枪管其实是他在矿坑附近捡的一根废弃铸铁棒，用磨石磨通了内径，削出了一条粗糙的枪膛。枪托是削好的木柄，绑着的是布条和细藤条。击发装置简陋到只够用一次——燧石卡在弹簧铁片上，用藤条勒紧，扣动扳机时靠弹簧撞击燧石引燃底火。
这支枪就是一根铁管子绑在木头把手上，但它里面装了火药和铅弹。
山贼头目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木划出的血口，但他根本没察觉到。他看见陈啸抬起了那根"铁管子"对准自己，他嗤笑了一声。
陈啸扣动了扳机。
燧石撞击。火花。底火引燃。枪膛里的黑火药爆燃。铅弹在炸膛之前冲出枪口。
山贼头目的胸口被洞穿了。他从奔跑的姿态变成了前扑，身体往前摔进了泥土里，向前滑了大约半米才停住。胸甲的正面有一个圆洞，前后贯通，血从洞口渗出来浸湿了泥土。
营地彻底安静了。残余的山贼看着头目倒下的位置，又看着陈啸手中那根还在冒烟的"铁管子"。第一个人扔掉武器转身跑，第二个跟着，第三个像被抽走了发条的木偶一样丢下弯刀朝反方向狂奔。三十多人散进了灌木丛和暮色之中，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陈啸把枪口朝下倒出残渣。枪管外侧出现了一道裂纹，从膛口延伸至握柄。他检查后啧了一声，把枪管往地上一扔。铁管碰在碎石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商队队长从地上爬起来。他踉跄着跑过来，额头上全是土和血痂。他扑通跪在陈啸面前，额头直接磕在碎土上："仙人救命！仙人救命！"身后商队二十余人跟着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那个年轻女子从马车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嘴唇上那道血痕还没干。
陈啸弯腰把商队队长从地上拽起来。他用了很大力气，队长的一只膝盖刚离地又滑回去，第二次才站稳。
"起来。我不是仙人。"
商队队长抬头看他。陈啸满脸硝烟黑灰，战术背心烧焦了半边，右边袖口破了，露出擦伤的手腕。他手边是那根废掉的枪管，枪管旁边的泥土还在冒烟。
队长颤抖着指向地上那根枪管："那个……那个铁管子……不用魔力就能杀人？"
陈啸低头看了一眼枪管，把它踢到一边："废铁了。不能再用了。"
商队队员开始清理战场。有人翻到山贼头目的尸体，所有人围过去看——胸甲的圆洞前后贯通，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队长转头望向溪边正在洗手的陈啸，陈啸背对着他们，战术背心后背上贴着一块编码布，被火燎掉了一半边缘，只剩几个模糊的数字字母。
队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暮色从山后压过来。三里外的硝石矿方向，天空是暗橙色的。远处那棵被法师光弹炸断的树还在冒烟，细烟在无风的傍晚竖直向上。溪边的水流声、伤者的呻吟声、马蹄踏碎枯枝的细响混杂在一起。
陈啸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他的影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得很长。
铁砧镇那边的土墙上，秃顶镇长正在踱步。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进镇门，斥候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土墙上，但人已经跪好了："镇长！邻国重骑兵团已过灰石河！"
镇长手里的酒杯摔碎在地。碎瓷片溅到他脚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土墙，落向东南方发暗的地平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马蹄声。
陈啸没有听见那声酒杯碎裂。他远在几十里外的溪边，正在把战术背心上的灰拍掉，然后把裂了三条缝的平板重新塞进口袋里。平板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系统界面停留在"燧发枪机原理"那一页，进度条停在27%。
他关掉了屏幕。
"先找地方睡觉。"他对商队队长说。
队长愣了一下："您不住店？铁砧镇有客栈……"
陈啸已经朝马车的方向走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黑灰被汗水冲过的痕迹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的背影被火光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马车投下的阴影里。
队长还站在原地。他看了看地上那根废掉的枪管，又看了看陈啸消失的方向，然后弯腰把枪管捡了起来。铁管滚烫，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松手。
他用衣服裹住枪管，塞进了自己的马鞍袋里。然后翻身上马，朝铁砧镇的方向跑了一程，在镇外二百米勒住了马。土墙上的弓手拉弓示警，弓箭的弦声绷得很紧。
队长勒马停住。他没有回头看陈啸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人——那个用铁管子杀人的年轻人——他需要铁。而铁砧镇，有的是铁。
镇长的酒杯碎在脚边。东南方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合拢。
马蹄声和炮火的引信声，在同一片天空下开始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