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山脉的雨季来了又去。
雨水冲刷着岩石上的血迹,将那些暗红的痕迹稀释、带走,汇入山涧溪流,最终消散在广袤的山林之中。
新长的苔藓覆盖了战斗留下的痕迹,嫩绿的颜色在那些被破坏的石块上铺展开来,像是大自然在试图掩盖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被雷劈断的树干上抽出了新芽,断裂的骨骼被雨水冲进石缝,成为野草扎根的养分。
碎星山脉从不缺少死亡,也从不缺少新生。
四季轮转,妖兽的嘶吼昼夜不息。
春天是交配的季节,妖兽的吼声格外频繁,夜里常常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和嘶鸣声。
夏天雷雨交加,山洪暴发,能将整条山谷淹没,河水卷着断木和妖兽的尸体奔腾而下。
秋天果实成熟,妖兽为争夺灵果灵草打得头破血流,山林里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和未寒的尸骨。
冬天大雪封山,酷寒能冻伤修为不足的修士,冰霜覆盖的岩石滑不留手,行走在上面的妖兽一个失足就是万丈深渊。
修士的身影来了又去,有的永远留在了这里,化作泥土和妖兽的粪便,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有的带着满身伤痕和储物袋里的收获离开,从此再也不敢踏足半步,提起碎星山脉就色变。
林洛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睁开眼。
身边是燃尽的篝火残骸,上面已经结了层薄霜,灰白色的木屑间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山洞里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刚离开嘴唇就凝成一团白雾。他算了算日子——进入碎星山脉,已整整两年。
两年前的那个春天,他还是一个刚入碎星山脉的青涩修士,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分运气在边缘地带摸索。
如今,他已经深入到了外围地带,猎杀过二阶后期的妖兽,从无数次生死边缘爬了回来。
当然,外围再深入后的核心地带,那是绝不能涉足的禁区。
溪水边洗手术刀,刀刃上沾着二阶中期暗影豹的暗紫色血液,黏稠而腥臭。
溪水清澈,倒映出他的脸。比两年前瘦削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条如刀刻般锋利,像是一块被风雨侵蚀多年的岩石。
眼窝微陷,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两口深井,不见底,看不出情绪。只有在看向小白的时候,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柔和。
两年间,数次绝境反杀、机缘捡漏,储物袋里已积攒了不少灵石与天材地宝。数不清的妖丹,还有一堆珍稀的妖兽材料——独角、鳞甲、利爪,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但灵石消耗也如流水。
符箓、丹药、阵法,哪一样离得了灵石填耗。挣得多,花得更多。这就是碎星山脉的生存法则。
没有足够资源的修士,在这里活不过三个月。
小白正趴在洞口,背对着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拍打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这两年它也有些变化。
白色毛发更加浓密光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像是披着一层月华。额间那撮金毛也长大了一些,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琥珀色的竖瞳更加深邃,目光中透着一股子灵性,有时候林洛甚至觉得它听得懂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吞食了大量妖丹、炼化无数妖兽尸体后,已然隐隐触碰到二阶初期的巅峰,再进一步,就是二阶中期。
林洛看着它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鬼地方,小白是他唯一的伙伴,也是唯一的家人。
"该去补给了。"
万通驿行的联络点设在一处山谷的平坦地带。一圈碗口粗的原木扎成的栅栏,上面削尖的木桩朝外并设有法阵,防备妖兽冲撞。
木桩上还挂着几具风干的妖兽尸体,中间几顶覆着厚实兽皮的旧帐篷。帐篷上方飘扬着一面青底白字的旗帜,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通"字。
旗帜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破损,颜色也有些褪了,但那"通"字依然醒目,在风里沙沙作响。
管事是个扎着灰布头巾的中年人,满脸风霜,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看见林洛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背后的碎星弓和左臂的玄铁盾上停留了一瞬。
"寄东西还是买卖东西?"
"都有。"
林洛取下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
"寄往碎星大陆灵剑峰。还有一些材料需要处理。"
管事接过储物袋用神识一扫,眉毛挑了挑。
"妖丹四十枚,妖兽材料若干……小友收获不错啊。"
"托您的福,运气好,捡了几只受伤的妖兽。"
林洛淡淡地应了一句,报出一长串物资清单。
"十张二阶上品符箓,五十枚回灵丹,二十枚回春丹,一百斤灵米,还要一些布阵用的阵旗和阵盘,四象阵的,能覆盖方圆五十丈就行。"
管事一样样记下来,从帐篷后面的货架上取出物品。动作麻利,显然是做了多年生意的老手。
"五百中品灵石。"
林洛从储物袋里取出灵石付账。这已经是他第六次来万通驿行的联络点了。
每一次清单都更精准,物资配比更合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像个无头苍蝇,买了一堆用不上的东西,花了冤枉钱不说,关键时刻还派不上用场。
现在他知道什么是最需要的,什么是可以省下的。
十张二阶上品符箓用来保命,五十枚回灵丹维持战斗续航,二十枚回春丹加速疗伤,一百斤灵米保证日常消耗,四象阵用来布置临时营地。
每一样都有明确的用途,不多不少,刚刚好。
猎到的妖丹和妖兽材料一部分喂了小白,一部分寄给了沐清璃,剩下的留给自己。
他第三次来万通驿行的联络点时,临时起意,给沐清璃寄去了一些物资,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回复。
她没有拒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当时高兴的手舞足蹈,兴奋的三天三夜没睡觉。
从后续她的回复中,他还知道了她当时突然离开的原因:前任掌门去世,她回去继任。也因此,她不能随意再离开灵剑峰。
两年没见,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灵剑峰的掌门当的顺不顺心?她有没有被别的门派欺负?修炼顺不顺利?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了下去。
想也没用,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变得更强,然后去找她。
至少,这些寄去的物资能让她的修炼之路顺畅一些。在岁星山脉这种地方,这种联系比什么都珍贵。
管事将物资打包好,递给他。
"最近山脉深处不太平,核心地带经常有异动,小友要是没什么大事,尽量别往深处走。"
林洛点了点头,接过包裹。
"多谢提醒。"
离开联络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两面飘扬的旗帜。
万通宗的商业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整个修真界。从修真城镇到凶险的秘境边缘,无处不在。
他们不讲道义,只讲利益。
但正是这种纯粹的"确定性"——给钱就办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在混乱的碎星山脉里,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安慰。
至少在这里,你知道自己花的每一枚灵石都值多少。
林洛转身走进山林,两年的历练让他脱胎换骨。
但小白即将面临一个重要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