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接过细筒,剥开外面的油纸,从中抽出一张薄绢。
帐外的篝火已经烧得不旺,火光穿过帘缝,落在绢帛边缘看不真切,但他早已不是凡人。
上面内容简短。
说谢家堡借赈济灾民之名私聚流民,堡内又豢养大批兵卒,如今谢临川借县尉之职巡查乡里、收买人心,日后恐有不臣之举。
绢帛没有署名,右下角却留着一个极淡的印痕。
那是王家商铺内部传递货单时使用的暗记。
谢临川将绢帛看完,又递回李二猴面前。
“从哪里拿到的?”
“送信的是王家二管事。”
李二猴压低声音。
“他借送药材的车队出了青石县,信要交给郡丞府里的一名书吏,我跟了他六天,在驿道外把东西截了下来。”
“人呢?”
“没惊动。”
李二猴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名书吏住在哪里,平日与谁往来,我也摸过了。”
谢临川点了点头,将绢帛重新卷起,收入怀中。
“做得不错。”
李二猴低下头,没有说话。
谢临川的手指按在迁户名册上,眼中已经没有先前发现仙苗时的喜悦。
“不臣之举。”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谢家堡收拢流民、修路开荒,确实引来了郡里的注意,但只要县衙户籍和钱粮能够对上,事情便还有周旋余地。
王家这封信不同。
一旦郡里真的派兵围查,谢家堡近万百姓会先乱起来,民心浮动,人气衰减,他这几年积下的修行根基也要跟着受损。
王家动的不是几座庄子,也不是几千石粮。
他们动的是他的道途。
若在边军杂役营遇到这种事,谢临川会带人摸进王家, 鸡犬不留都不足为过。
如今他穿着县尉官袍,手中已经有了更合适的刀。
那便是晋律。
“回县城。”
谢临川起身,将桌上的六名仙苗名册单独收入怀中。
“今夜便走。”
营地很快收起。
巡查所得的户册由李子良带人继续整理,谢临川则率王大与亲卫连夜赶路,直到次日下午才抵达青石县城。
他没有回谢家堡,直接进了县衙。
县衙后堂内,谢临川换上一身黑色官服,制式长刀横在腰侧。
贼曹钱掾史站在案前,额头已经冒出汗珠。
谢临川将一面黑铁令牌放在桌上。
“调集所有当值县兵,封住王家城外四处庄园。”
钱掾史抬起头。
“谢大人,王家在县里经营多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而且庄园中还有不少护院,若是提前走漏消息……”
“所以现在就去。”
谢临川取出此前巡查乡里时,由县令签押的清查公文,压在令牌旁边。
“王家庄园隐匿逃户,私藏兵刃,另有人举报其中藏有黑虎山余孽。”
“先查城西庄园。”
“逐户核对姓名、田亩与来历,所有账簿、债契、兵刃一并封存,敢持械阻拦者,按贼寇处置。”
钱掾史看了一眼公文上的县令印记,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下官领命。”
半个时辰后,两百余名县兵从县衙出发。
王大带着二十名谢家亲卫随行压阵。
四处庄园同时封锁,最先被查的是城西庄园。
庄门外,王家管事带着十几名护院拦住去路,张口便要钱掾史给个说法。
钱掾史没有与他纠缠,他也不想得罪县尉。
“拿下。”
县兵一拥而上,将管事和护院全部按倒在地。
几名护院还想摸刀,王大已经走到近前,一脚踹翻其中一人,顺手夺下腰刀。
“奉县衙之令,清查隐户与贼寇。”
钱掾史举起黑铁令牌。
“再敢阻拦,按抗拒官差论处!”
庄门很快被撞开。
县兵守住各处出口,书吏带着旧册挨家查问,王家仓库、账房与管事住处也被贴上封条。
消息传回县城时,王年正在会客。
听完管家的禀报,他手中的茶碗脱手落地,茶水溅湿了衣摆。
青石县几家大户都有隐户。
这些人没有正式户籍,终年替庄主耕种,所得只能勉强果腹,有些人背着几代都还不完的债,连离开庄园都要经过管事许可。
县衙往年也曾清查过户籍。
每次清查之前,各家都会提前得到消息,庄园把查不得的人送进山里躲上几日,再送几笔银钱,事情也就过去了。
这一次,王家没有得到任何风声。
王年当即让管家带上银票和玉器赶往谢家堡。
管家连堡墙都没靠近,便被巡逻的护卫拦了回来。
王启年又去了沈家,请沈老爷子出面说情。
沈老爷子先后递了三次话。
谢临川没有回应。
第三日傍晚,钱掾史抱着两本厚册走进县衙后堂。
他连日核户,双眼满是血丝,官袍下摆还沾着庄园里的泥。
“大人,城西庄园已经查清。”
钱掾史将名册放到案上。
“共查出隐户两千三百一十七人,其中大半没有户籍,账房内还搜出卖身契、债契一千九百余份。”
“地窖中有私造刀枪四十七件,强弓九张,另有六名护院的相貌,与此前逃脱黑虎山贼寇相近,已经分别关押审问。”
谢临川翻开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
有人已经五十多岁,名下仍欠王家三十两银子,有人一出生便被写进债契,尚未成年,已经背上了父母留下的旧债。
谢临川翻完最后一页,将名册合上。
“另外三个庄园继续封着。”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王家转移一人,也不许运走一粒粮食。”
“是。”
钱掾史退出后,谢临川唤来一名亲卫。
“告诉沈家。”
“明晚醉仙楼,我请三位家主吃饭。”
次日晚,醉仙楼顶层被全部清空。
楼梯口站着王大和四名披甲亲卫,过往伙计只能将酒菜送到楼下,再由亲卫端入雅间。
房内摆着一桌酒席。
谢临川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根烤羊腿,低头吃肉。
李家家主李长山与沈老爷子分坐两侧,面前的酒始终没有动。
王年坐在最下首。
他脸色灰白,两只手紧紧按着膝盖,楼下每传来一次脚步声,他的眼皮都会跳动几下。
谢临川没有急着开口。
一刻钟后,他吃完羊腿,用布巾擦净手指,又喝了半碗汤茶,这才从袖中取出两本册子。
名册落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家主。”
谢临川抬眼看向王年。
“这醉仙楼的饭菜不合胃口?”
王年的目光落在名册上。
“谢大人,此事有误会,庄园里的那些人,大多是王家收留的灾民,只因户籍一时没有补齐……”
“城西庄园,两千三百一十七名隐户。”
谢临川打断了他。
“一千九百多份债契,四十七件私造兵刃,还有六个疑似黑虎山余孽的护院。”
“这只是一个庄园。”
“其余三个全部查完,你王家能有多少隐户?”
王年嘴唇动了动,没能答出一个数字。
李长山低头看着酒杯。
沈老爷子也没有替王启年说话。
他们两家同样有隐户,只是数量不及王家,一旦郡里得知此事,青石县几家大户都要被查。
谢临川用手指敲了一下名册。
“隐匿人口,逃避赋税,扣押良民,再加上私造兵刃、窝藏贼寇。”
“王家主,这几项罪名合在一起,王家还能剩下几个人?”
王年从椅子上滑下,双膝落地。
“谢大人开恩!”
“王家愿意出钱,也愿意出粮,只要大人停手,什么条件都能谈。”
沈老爷子看了王年片刻,终于开口。
“谢大人,郡里已经注意到青石县,若将事情闹得太大,上面派人下来,县中各家都不好交代。”
“王家犯下的事,该赔便赔,该罚便罚。”
“还请谢大人给他留一条活路。”
李长山也说道:“城西庄园可以交给谢大人,田地、房屋和粮仓全部算作赔礼。”
王年连连点头。
“我愿意交!明日便让人送上田契!”
谢临川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绢帛,放到沈老爷子面前。
“先看看这个。”
沈老爷子展开绢帛,只读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李长山接过去看完,转头盯住王启年。
“王家二管事,这月初七借送药材离县。”
谢临川报出了送信的日子。
王年的肩膀垮了下去。
沈老爷子将绢帛拍在桌上。
“你要对付谢家,为何把收拢流民之事捅到郡里?”
“一旦郡里彻查,李家、沈家也要跟着受牵连,王年,你是嫌王家死得不够快,还想拖着我们一起?”
李长山看向王年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王启年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能够辩解的话。
沈老爷子转向谢临川。
“此事是王家坏了规矩。”
“谢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庄子和田地,我不要。”
谢临川看着跪在地上的启年。
“第一,王家四处庄园的隐户全部交由县衙清查,所有卖身契、债契当众销毁,不得再以欠债为名扣人。”
“县衙会为他们重新编户,县令也会在户册上用印。”
王年猛地抬起头。
没有这些庄户,王家数千亩田地便无人耕种,佃租、粮仓和商铺都会跟着断掉收入。
谢临川继续说道:“县衙会逐户询问去留,不管迁往何处的,王家不得阻拦。”
“第二,每名迁户附带三个月口粮,农具、被褥和原本属于他们的私人物件,一样不许扣。”
“少一斗粮,我便再查王家一个庄园。”
王年的脸皮抽动了几下。
“谢大人,四个庄园有数千人,若全部放走,王家的田由谁来种?”
“那是王家的事。”
“这不是赔礼,这是要断王家的根。”
“你写那封信时,便该想到今日。”
王年仍想开口。
谢临川从筷筒中抽出一根竹筷,拇指压住筷尾,随手掷出。
竹筷钉入王启年身前的桌面,穿透厚实木板,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王年的话停在嘴边。
“我给王家留了人,也留了田。”
谢临川起身整理衣袖。
“你若觉得不够, 大可以让郡里来审。”
“名册、债契、兵刃和那六名护院,我会一并送上去。”
王启年瘫坐在地,再也没有讨价还价。
谢临川走出雅间。
李长山与沈老爷子仍坐在桌旁,目光不时落向那根竹筷,谁也没有起身相送。
醉仙楼外夜风正凉。
谢临川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王家四处庄园少说也有六七千名隐户。
即便只有一半愿意迁往谢家堡,立马就能补上万人归附的缺口,何况还有两乡贫困户口,眼下人口倒是不缺了
至于粮食,王家要承担三个月口粮,堡中原本紧缺的粮食也能多支撑一段时间,缺口也能筹措起来。
这一封告密信,反倒替他送来了最缺的两样东西。
人口和粮食。
暗巷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二猴从墙边的阴影中走出,伸手牵住马缰。
“老爷,王家还需要盯着吗?”
“找几个好手。”
谢临川低头看了他一眼。
“缺人便去找王大要。”
“李家也盯着。”
“免得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