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日头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院角新垒的葡萄架边上,我扛着锄头刨了半上午的坑,后背的布褂子浸出半圈湿印子。阿螺蹲井台边搓刚蒸好的半篮糯米,挽着的裤脚边沾了点泥点,看见我直起腰捶后背,就直起腰朝我喊:“慢点儿刨,那点土坑又不急着用,闪了腰我可不扶你。”
我嘿嘿笑两声,把锄头往边上一拄,走到她身边抢过她手里的木瓢,替她往盆里添水。水是今早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浸得手骨头发疼,阿螺的手泡在水里,指节上那些冻出来的细纹浸得发白,我盯着看了两眼,伸手就把瓢往边上一放:“别搓了别搓了,我来洗,你去把去年晒的干桂花拿出来,待会儿和糯米拌一块儿,蒸点桂花米糕,等会儿小娃娃醒了能吃两口。”
她白我一眼,嘴上说着“你洗能把米都搓漏了”,手却乖乖从水里捞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回屋开柜子顶的锁。那柜子顶的干桂花她攒了快二十年,一包一包包得整整齐齐,油纸包外头还写着哪年的桂花香、晒的时候晴了几天,比我家的老黄历记得还清楚。
葡萄苗是栓子家二小子前天从镇上苗圃捎来的,两根粗实的苗根上裹着黑泥,我刚把苗往坑里放,院门外就传来小娃娃咿咿呀呀的动静。抬头一看,念云抱着小外孙站在门楼底下,那小崽子胳膊腿乱蹬,伸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桂花树方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看见我就咯咯笑。
“娘呢?”念云把孩子往我怀里递,顺手拎过脚边的布袋子,“我在镇上供销社买了点麦芽糖,黏牙得很,想着你们小时候也没咋吃过,拿回来熬点桂花糖,挂在葡萄架底下晾着,等天热了孩子能嚼着玩。”
我抱着小娃往院里走,这崽子趴在我肩膀上,小手一把就揪住了我下巴上的白胡子,拽得我嘶嘶吸气,阿螺从屋里跑出来,伸手就把他的小爪子轻轻掰开,点了点他的小鼻尖:“你这个小土匪,刚见面就欺负你外公。”小娃好像听得懂,歪着脑袋冲她乐,口水蹭了阿螺一胳膊。
一家子忙活起来,望天扛着个长竹竿往葡萄架顶上搭麻绳,拉着我教他怎么把藤条往架子上引,说等夏天藤叶爬满了,往底下搁个小竹床,躺着乘凉连蒲扇都不用摇。阿螺和念云蹲灶台边熬糖,麦芽糖在铁锅里慢慢化,滋啦滋啦冒着细泡,干桂花撒下去的瞬间,甜香“嘭”一下就漫了满院子,连院外过路的二狗家媳妇都探进头来喊:“阿螺嫂子,你家熬啥好东西呢,香得我家孙娃拽着我袖子不肯走!”
熬糖的功夫,小娃娃挣脱了阿螺的手,晃悠悠扶着桂花树的树干往埋田螺壳那片土走,小胖脚踩在刚冒出来的三叶草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小窝窝。我跟在他后面怕他摔,就看见他蹲下来,小手从地上捏起一小朵刚落的桂花,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仰着头往我这边递,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啥。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把那朵小桂花往我嘴里塞,甜丝丝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抬头往灶屋那边看,阿螺正拿着锅铲搅锅里的糖,阳光从窗户缝漏进去,落在她白了大半的头发上,那点光跟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她从水缸里走出来的时候,壳上晃眼的金纹一模一样。
糖熬好了倒在撒了薄米粉的案板上晾到半硬,阿螺拿着刀切成一小条一小条的,每根糖条里都裹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金瓣。望天找了几根干净的麻绳,把糖条一根一根系上去,挂在刚搭好的葡萄架横梁上,风一吹,橙黄色的糖条晃来晃去,金闪闪的桂花在透明的糖里透亮,小娃坐在竹摇篮里,伸着小手够,够不着就急得直哼哼,逗得一院子人直笑。
傍晚的时候糖彻底凉透了,阿螺摘了一根递到我嘴里,麦芽糖的甜混着桂花的香,黏得我牙都快粘住。我坐在葡萄架边上的小马扎上,阿螺挨着我坐,俩孩子在屋门口追着闹,小娃娃躺在摇篮里,攥着半根桂花糖往嘴里塞,糖汁淌得满手都是。风一吹,葡萄架刚冒的新芽晃啊晃,桂花树上落下来几瓣花,飘落在阿螺的白头发上,我伸手给她摘下来,放在她手心。
她捻着那瓣桂花,忽然就笑了,跟我说:“你记不记得以前我刚到你家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糖块都没有,你攒了三天鸡蛋换了半块水果糖,塞我兜里,我含了三天都舍不得咽。”
我哪能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刚成亲没俩月,我去镇上卖编的竹筐,换了五分钱,在供销社柜台上盯着那块水果糖瞅了半天,最后还是掏了钱买了,揣在怀里捂得热乎,回家掏出来的时候糖纸都皱了,阿螺接过去,舍不得吃,放在枕头边上搁了小半个月。
“现在好了。”我伸手攥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丝丝的,蹭着我手心里的老茧,“糖随便吃,葡萄架底下挂得满满当当,往后每年都熬,熬到小娃能跑能跳,熬到他带着他的小娃娃回来,咱们还在这桂花树下熬糖。”
月亮爬到葡萄架顶上的时候,甜香还裹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小娃玩累了,躺在阿螺怀里睡得香,嘴角还沾着点桂花糖的碎渣。望天和念云收拾着案板上的东西,俩人低声说着话,说等过两个月葡萄藤爬满架,就把城里的工作请几天假,回来多住些日子。我靠在葡萄架的柱子上,抬头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桂花糖条,看月光把阿螺的侧脸照得软乎乎的,看远处山里头的蛙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以前我总怕好日子长翅膀飞了,把田螺壳埋得死死的,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可现在我才知道,哪用埋什么壳啊。一家人的热气裹着,一锅糖熬得黏黏的,你牵着我的手,我挨着你的肩,日子一点一点熬得透透的,谁还能舍得走啊。
风扫过桂花树,又落了满院的花瓣,落在葡萄架下,落在小娃的摇篮边,落在我们俩攥在一起的手上。我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糖,甜得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葡萄藤会爬满整个架子,桂花年年都开,糖锅里的甜永远不会熬干,我们就坐在这满院的桂花香里,慢慢嚼,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