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操场埋胶囊(上)
"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周老师把信纸拍在讲台上,"内容不限,字数不限。写完交给我,统一保管。"
陈硕举手:"周老师,能写给别人吗?"
"写给谁都行。但信封上写清楚收信人。"
下课铃响。陈硕转过来趴在小满桌上。"你写什么?"
"还没想。"
"我写给我十年后的自己。问他开没开上饭店,胖没胖死。"陈硕掰着指头算,"那时候我都二十六了,应该——"
"你二十六没胖死就是成功。"苏漾从旁边跳过来坐下,拐杖往桌边一靠。
顾小雨头也没抬。"你写什么?"
苏漾转笔的手停了一下。"……再说。"
小满低头看着空白的信纸。纸面很白,白得晃眼。她手指摩挲着纸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但一个字都抓不住。写什么?写给谁?十年后自己在哪?还画画吗?那四个人还在吗?
她抬头看着教室里乱糟糟的人群,忽然想起操场最南边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埋过东西——初一那年,她把画了三年的一本速写埋进去了。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在树根下面,拿石板压着。
"我们埋了吧。"她说。
三个人同时看她。
"什么?"
"信。不交给周老师。自己找个地方埋起来,十年后再来挖。"小满把信纸折了一折,"操场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初一埋过东西。现在还在。"
陈硕眼睛亮了。"偷埋?"
"不算偷。自己的信自己埋。"
苏漾把笔往桌上一扔。"行啊。什么时候?"
"今晚。"
"今晚?"顾小雨皱眉,"学校晚上锁门。"
"所以翻墙。"
安静了三秒。陈硕把嘴里的笔帽吐出来。"你疯了?"
"你怕了?"
"谁说怕!"陈硕压低声音,"但你确定那树底下还能挖?校工天天扫落叶——"
"我埋得深。"
顾小雨把计划本合上。她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苏漾。苏漾正对着她挑眉,那个表情像是把"你敢不敢"四个字写在脸上。
"几点?"顾小雨问。
"十一点。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围墙最矮的那段。"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后巷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对面楼的一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光。四个人在巷口汇合,每人书包里都揣着那封信。陈硕多带了两把折叠铲和一只手电筒。
"你从哪拿的铲子?"苏漾压低声音。
"我家工具间。"陈硕把一把铲子塞给他,"你脚行不行?"
"翻墙又不用脚。"
围墙两米出头,红砖面上嵌着碎玻璃渣。左手边有棵歪脖子树,枝干伸到墙头上方。苏漾第一个上,他收了拐杖,靠手臂力量攀住树枝翻上去,坐在墙头往下伸手。小满踩着他的手掌爬上去。顾小雨踩着陈硕的肩膀上,陈硕最后一个——体重大,翻上去的时候砖缝掉了一块碎渣,"啪嗒"落地。
四个人跳进校内草坪。月光把操场照得灰白一片,旗杆的影子像一根细针扎在地上。
"这边。"小满猫着腰往操场南头跑。
老槐树比白天看着大一圈。树冠遮了大半边月光,树根露在地表,粗得像人的腰。小满蹲下来,用手摸到树根北侧第三根凸起下面。她扒开表层的浮土和落叶,露出一块青石板。
"就在下面。"她把石板掀开。
陈硕把手电筒打亮。光柱照进那个浅坑,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边缘。小满把它拽出来,灰扑扑的,上面爬了一条蚯蚓。她擦掉泥,解开三层塑料袋,里面是一本边角卷起的速写本。
"初一的画。"她把速写本放回坑里,把四封信并排搁在旁边,"把信放进去。"
陈硕第一个。他把折好的信纸往坑里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掏出来。"我想再加一句。"他蹲在旁边,就着手电筒的光在信封背后补了四个字:"减肥成功。"
苏漾的信封很薄,没写字。他叠都没叠,直接塞进去。
顾小雨的信封口封得整整齐齐,正面用钢笔写着"顾小雨 收"。小满把自己的放进去,封面上画了四个小人站在槐树下面。
"盖土。"小满说。
四个人把青石板重新压上去,然后捧土盖了一层又一层。陈硕用铲子把土拍实,苏漾在旁边捡了块扁石头压在表面上做记号。做完这些四个人蹲在树底下,手电筒关了,月光照着那片刚翻过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一块。
苏漾忽然开口。"十年后谁最先来挖?"
陈硕:"我。我肯定第一个到。"
"你第一个到你一个人挖得动?"
"那我叫上你。"
"万一你走丢了?"
"我走丢了你找我。"
顾小雨忽然出声:"陈硕你信上写了开饭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呢?你写了什么?"
顾小雨安静了两秒。"写了'走没走'。"
"走哪?"
"离开这个城市。"
陈硕不说话了。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树叶沙沙响。小满伸手摸了摸那块刚压平的土,指尖沁着凉意。坑里现在躺着四封信,盖着土,压着石板,再过十年这里会长满草。
苏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吧。明天还要上课。"
四个人原路翻墙回去。陈硕最后跳下来的时候裤子挂在碎玻璃上"嘶啦"一声,裂了道口子。他蹲在巷子里捂着屁股骂。
苏漾靠在墙上笑,笑得拐杖差点滑倒。顾小雨掏出手机照他的裤子。"回得了家吗?"
"走小巷子,没人看见。"
"你妈看见了怎么办?"
"我说我摔的。"
小满站在巷口看着他们三个挤在路灯底下——陈硕捂着屁股骂骂咧咧,苏漾笑到弯腰,顾小雨虽然皱着眉但嘴角在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三十四分。
群里"四个人"发了一条新消息。陈硕:"刚才忘了说——十年后挖出来的时候谁都不许哭。"
苏漾:"你哭我不哭。"
顾小雨:"你现在说这话到时候哭得最惨。"
陈硕:"我发誓!我要哭了我饭店开在北极——"
苏漾:"开北极?你准备卖冰棍?"
小满看着屏幕,巷口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行:"那说好了。十年后老槐树底下见。谁不来谁是狗。"
陈硕秒回:"谁不来谁是青椒炒月饼。"
苏漾:"你他妈的能不能忘了那道菜。"
顾小雨:"附议。"
小满把手机揣回兜。巷子另一头传来野猫叫了一声,像在笑。她伸手摸了摸书包侧兜,里面那封信的草稿还在——她誊了四遍才定稿,最后一句写的是:"希望十年后翻开这封信的时候,你们仨都在旁边。"
她快步追上前面的三个人影。苏漾的拐杖在地面一下一下敲,陈硕还在捂屁股,顾小雨走在最前面打手电。四个影子被手电光拉长又缩短,在巷子的墙上跳来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