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虎符的重量
沈渡没去城外看那具烧焦的尸身。他站在清平坊巷口,让后生自己去了,转身回了家。
清平坊最西头一间小院,两间瓦房一棵槐树,院子里晾着一件青衫。他进门之后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枚墨玉虎符,放在桌上。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虎符断口处,那些打磨过的痕迹比夜里看得更清楚。
不是自然断裂的,是有人用细砂石慢慢磨平的。磨得很仔细,断口光滑,不会硌手。这样的人,要么想把东西藏得严实,要么想把东西拿来常用。
沈渡把虎符翻过来,凑近窗缝里那道光。背面除了那个"安"字,边缘还有一圈极浅的磨损痕迹,四四方方的,像是常年压在某样东西底下。他拿着虎符在自己桌上比了比,大小刚好和他常用的那方砚台差不多。
镇纸。有人拿半枚禁军虎符当镇纸用。
一个棺材铺的老板,一个混迹西市的底层手艺人,拿禁军虎符镇纸?这东西要么是他偷的,要么是从某个他接触过的人那里顺来的。刘一手在棺材铺之前,做过木工活。沈渡翻开压在箱底的旧名册,找到当年在大理寺当差时的一个旧识,姓赵,现在兵部管档案。
他找上门的时候赵主事正趴在案头打盹,看见沈渡先是一愣:"你怎么来了?不是说退下来了吗?"
"借你存档查个人。"沈渡把一张纸推过去,"刘一手,西市棺材铺老板,以前在东城做木工。帮我查查他给谁家做过活。"
赵主事揉着眼睛翻柜子,翻了小半个时辰,从角落里抽出一本落了灰的簿子,翻到中间一页:"东城郑府,三年前修过花厅。西城李宅,两年前打过一套桌椅。还有……"他忽然停住,抬头看沈渡,"还有东宫属官陈主簿的私邸,四年前做过一批书架。你查这个做什么?"
"东宫属官?具体叫什么?"
"陈思贤,东宫司经局的。四年前他刚升上去,在城西买了个院子,翻修的时候雇了一批木工,刘一手就在里头。"赵主事把簿子合上,"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沈渡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但这个姓陈的,接下来可能会认识我。"
他回到清平坊的时候,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穿大兴府的皂衣,腰间别着刀。看见沈渡就迎上来:"沈先生,上头有令,请您把手里的物证交上去。"
"什么物证?"
"那半块墨玉。大理寺的人下来了,说那是禁军调动信物,丢失半块足以惊动天听。您一个街道司的,不该留着这东西。"
沈渡站在槐树底下没动。风吹过来,槐花簌簌落了满肩。他看着那个皂衣衙差:"你们头儿呢?"
"在坊正王大人家等着呢。您要不亲自去跟他说?"
沈渡点了头,转身往坊正家走。王大人坐在堂屋里,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袍的大理寺官员,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桌上搁着一盏茶,茶汤都凉了。
"沈渡?"青袍官员先开了口,"我叫顾明远,大理寺丞。你手里的虎符,从哪儿来的?"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荷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推过去:"死者身上搜出来的。"
"哪个死者?"
"清平坊井里浮起来的新嫁娘。"
顾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具女尸已经验过了,是柳家酒楼的女儿。我们查了她的底,跟禁军没有半点关系。虎符怎么会在她身上?"
"有人放在她身上的。"沈渡把荷包往顾明远的方向推了推,"棺材铺老板刘一手放的。他现在跑了,铺子空了。这半块虎符是他从别处得来的。"
"何处?"
沈渡看着他:"东宫属官陈思贤的私邸。四年前刘一手在陈家做过木工活。"
顾明远的手指又敲了起来,敲了三下,忽然停了:"你确定?"
"不确定。但刘一手一个卖棺材的,不可能弄到禁军虎符。他这辈子唯一能接触到官宦人家的机会,就是给人家做木工的那几年。你们顺着这条线查,比我在清平坊查有用。"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荷包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你先收着。东西在你手上比在大理寺安全。"
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棺材铺老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城外那具烧焦的尸身我们已经验过了,是柳三娘没错。"顾明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可她烧焦之前就已经死了,脖子上有勒痕,跟井里那具不一样。井里的那位现在证实了,是染坊家的刘小娥,早就死了,被人换过去的。你现在告诉我,有人把一具死了一个月的尸身挖出来当新娘子抬进陈家,又把真正的柳三娘勒死之后烧了扔在城外道观。这中间差了半个多月,那个陈思贤,在里头起了什么作用?"
"我不知道。"沈渡把荷包重新系好挂回腰间,"但你可以去问问陈思贤,他那半块虎符是不是还在。"
顾明远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查。你这几天别乱跑,清平坊的事大理寺接过去了。虎符你带在身上,出入小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渡,你知不知道,丢失半块禁军虎符,按律当斩的是看管虎符的主将。陈思贤要是真丢了这东西,他不敢报,也不敢找。他只能想办法把那东西弄回来,或者——"
"或者让它永远找不到。"沈渡接了他的话。
顾明远点了头,推门走了。日头已经偏西了,槐花的影子从院墙外斜斜地伸过来,落在沈渡脚边的青砖上。他低头看着那半块墨玉虎符,断口处的光泽在夕阳下温润得像一汪水。
陈思贤丢了虎符,不敢声张。虎符落到了刘一手手里,刘一手把它当了镇纸。陈春娘利用了刘一手,刘一手把虎符当辟邪物放进了陈老爷子的花轿里。虎符一路从东宫属官的案头,到了清平坊的井底,现在又挂在了他沈渡的腰间。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巧合,可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刘一手跑得干干净净,陈春娘杳无音讯,陈思贤还在东宫安坐。
沈渡把虎符贴身藏好,站起来出了门。晚霞烧了半边天,清平坊的炊烟升起来,饭菜香混着巷子里的臭水沟味儿,是人间最寻常的光景。
可他挂在胸口的那半块墨玉,沉甸甸的,像一颗人心压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