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飞檐下,玉尘斜倚着栏杆,手里把玩着一枚温热的茶盏。
从李缸冲进人群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团在血海里翻搅的黑色身影。一百人,三流杂兵,砍到后来斧头都卷了刃,人却越杀越兴奋,眼底金芒不退反盛。
这把斧头,够利。
可就在李缸调转方向,拖着那柄还在滴血的重斧,朝着二流战团迈步的瞬间——脚刚抬起,还没落下——玉尘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
“拦住他。”
声音很轻,像在吩咐添茶。
早已候在李缸身后的两名王府精卫头目对视一眼,几乎在玉尘话音落下的同时动了。两人不是上前阻拦,而是从侧翼切入,一左一右,刀背重重拍在李缸的斧柄与肩窝上。
“李爷!世子有令,退!”
不是请求,是命令。
李缸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斧刃扎进血泥里,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眼底的金色疯狂剧烈闪烁,像一头被强行按住脖子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吼。他回头,看向远处阁楼——那里灯火阑珊,玉尘的身影模糊,却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一息。
两息。
那股要撕碎二流高手的冲动,被理智强行压回丹田。李缸喘着粗气,慢慢松开了紧握斧柄的手。斧头“哐当”一声倒在尸体上。他没再挣扎,任由两名精卫架着胳膊,一步一步拖离战场中心。
他退了。
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出来的血腥煞气,让周围让开的衙卫和精卫,下意识又退了半步。
……
几乎就在李缸被拖离的同一刹那——
高处,堤坝上,质变发生。
美须中年终于放下了负在身后的手。
也就在同一瞬,白虎帮帮主动了。
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见“人”动了。
只听见一声炸雷般的“嗡”鸣,像是空气被巨力撕裂。下一刻,两人中间原本空着的十丈距离,凭空消失了。鬼头大刀与一只看似干瘦的肉掌,在千分之一息内对撞了不下百次。
快。
快到火把的光都追不上。
偶尔有那么一瞬,刀锋似乎劈开了中年的肩头,可定睛一看,劈中的只是一道残影;偶尔中年五指虚扣,印向帮主胸口,帮主却已化作一道灰影侧滑出三丈,脚下青砖寸寸爆裂。
没有花哨的招式名,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对轰。
一掌拍出,前方空气“嘭”地炸成一团白雾,远处的运河水面被无形气劲压出一道深沟,水向两侧翻腾,久久不落。
一刀劈下,刀气如半月横扫,岸边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柳树拦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半晌才轰然倒塌,砸起漫天泥点。
“好掌法!”帮主怒吼,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流下,却越战越勇。
“刀太浊。”中年淡淡回了一句,袖袍一拂,将来袭的刀气尽数卷走,袖口连丝破损都无。他脚步未动,依旧站在原处,仿佛脚下生根,任对方如何腾挪,他始终像一座山,稳稳挡在白虎帮与码头之间。
这一刻,李缸站在战场边缘,浑身是血,却看得入神。
他忽然明白了玉尘那句话。
“他们杀你,用不出第二招。”
不是夸张。是事实。
若是刚才自己冲上去,在那鬼头大刀的刀光里,恐怕连“一招”都撑不到,就会被余波撕成碎片。他所谓的以命换命,在这些真正的一流面前,连“换”的资格都没有。
美须中年似有所感,余光极快地扫了李缸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像一盆冰水,浇得李缸从骨子里发冷。
下一瞬,中年动了。
他第一次主动踏前一步。
右掌缓缓推出,不像劈砍,倒像是在推一扇极重的门。掌势极慢,慢到能看清掌纹里嵌着的旧茧,可掌前凝聚的气,却让整个空间的雨丝都静止了一刹。
“定。”
一字吐出。
白虎帮帮主脸色剧变,鬼头大刀疯狂回斩,却像是劈进了胶泥里,动作越来越滞涩。他想退,却发现双脚像被钉死在堤岸上。
“嘭!”
一声闷响,不响亮,却沉得让人心口发闷。
帮主整个人倒飞而出,胸口衣襟尽碎,露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皮肉凹陷,却没有见血。他人还在半空,一口逆血已喷成血雾,重重砸进身后帮众的残阵里,砸塌了一面石墙,再无声息。
一招。
真就一招。
中年收回手,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阁楼方向微微一礼,随即身形一晃,已回到马车旁,仿佛从未离开。
雨,又开始下了。
冲刷着码头上的血,也冲刷着李缸眼中的金芒。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高处那个模糊的、放下茶盏的青色身影。
“呵……”李缸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却不再癫狂,而是多了一丝极冷的清醒。
他弯腰,捡起那柄卷刃的重斧,扛上肩头,一言不发地跟着王府队伍,走向黑暗的街巷。
身后的码头,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那座被一掌定输赢的堤坝。
雨下了整夜,却洗不净玉城的血味。
当码头那边的掌印还没凉透时,白虎帮散布在玉城七街十三巷的十七处分舵,几乎在同一刻,被两股更凶悍的潮水吞没。
东街,血杀帮。
黑底红边的旗号在夜雨里一闪,数百名死士从巷口、屋顶、下水道栅栏里钻出来,人手一把带钩的窄刃,专砍脚筋和脖子。他们不喊不叫,像一群哑巴狼,冲进白虎帮守着赌档、米仓、暗娼的分舵。刀光起落,没有废话,砍完就走,绝不恋战。
西港,海沙帮。
这些人更狠,手里拎着的是改良过的船锚链和分水刺。他们熟悉水道,从运河、阴沟、废弃船坞里摸上来,直接封了白虎帮几个藏粮的码头仓库。铁链一抡,守门的帮众连人带门板一起拍进墙里。有人想放火报信,刚点着火折子,喉咙就被分水刺捅穿,火光灭在人血里。
没有喊杀震天,只有刀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声、和临死前短促到极致的呜咽。
……
玉城百姓的夜,是被掐断的。
原本打呼噜的汉子猛地坐起,一把捂住身边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压住自家婆姨的腿。屋里没点灯,一家三口在黑暗里筛糠似的抖,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猪被按在案板上放血,先是尖,然后咕噜咕噜,最后没声。
“娘……我怕……”孩子眼里噙着泪,刚要出声。
“啪。”
一巴掌,很轻,但绝对。大人用气声挤出来:“敢出一声,咱全家都变成外面那样。记着,是爹不让你喊的。”
孩子咬住嘴唇,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死死憋住。
隔壁,有老人偷偷扒开一条窗缝。
只见长街尽头,火把晃动,一队血杀帮的人拖着几具尸体往阴沟里塞。有个没死透的白虎帮小头目在爬,手指抠着青砖,爬一步,身后拖出一道红痕。一个血杀帮的少年走过去,蹲下,像踩虫子一样踩住他后颈,窄刃从耳后一抹。
头一歪,不动了。
老人慢慢合上窗,背靠着墙滑下去,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可佛号压不住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
天蒙蒙亮时,动静才小下去。
李缸站在王府偏院的屋顶上,没撑伞,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脚下踩着的是玉城微缩的轮廓——十七处黑烟从城西飘起来,像给这座城扎了十七根招魂幡。
他扛着那柄刚磨去卷刃的重斧,一动不动。
昨夜,他只杀了一百杂兵。
可这一夜,玉城地下换了天。
白虎帮的米进了海沙帮的仓,白虎帮的赌档挂上了血杀帮的灯笼,白虎帮的女人被赶去后巷,哭都不敢哭出声。而名义上,这一切都跟王府无关——是“帮派火并”,是“自相残杀”,是“官府连夜清剿暴徒”的附带伤亡。
院门轻响,玉尘撑着伞走进来,身后没跟人。
他走到屋檐下,抬头看李缸。李缸低头看他。
“一夜,十七个分舵,没了。”玉尘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的早饭,“海沙要水,血杀要地,王府要粮。各取所需。”
李缸没接话,只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在瓦片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泥:“那我的十两银子?”
玉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笑得很真,像是被这个流民最朴素的贪婪取悦了。
“一千七百两,已经划到你名下的暗账上了。”他抬手,一枚黑铁令牌从袖中飞出,落在李缸脚边,“以后有活,看这个。不接,没人逼你。接了,价你定。”
李缸弯腰捡起令牌。正面刻着一只缩着爪子的虎,背面只有两个字:八八六一。
他掂了掂,塞进怀里,和那半张《归元功》贴在一起。
“帮主死了?”他问。
“废了,没死。关在地牢,等着换下一波人去‘审’。”玉尘转身,伞沿遮住半张脸,“你昨天那股疯劲不错。但记住,疯狗只能咬杂碎。真要咬人,得学会藏牙。”
他说完,便走了。
雨还在下。李缸重新站直,看向城西那几柱黑烟。他忽然觉得,这玉城比江南城更合他的胃口。这里的人不装,杀就是杀,抢就是抢,上位者连遮羞布都懒得扯。
他举起重斧,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慢慢走了一遍《七杀诀》。
第七式落下时,他呼出的白气里,那缕金芒淡了,却沉了,像被血水淬过的铁。
“藏牙……”他低声念了一句,咧开嘴,露出沾着雨水的牙。
远处,有更夫终于敢敲第一声梆子。
天,算是亮了。
会仙楼,顶层的迎仙阁。
窗开着,正对着一江灰蒙蒙的晨雾。江面上还漂着几片没来得及打捞的碎木板,是昨夜沉船的残骸。
海沙帮帮主陈七,是个干瘦如铁的老者,常年泡在咸水里,皮肤泛着死鱼肚似的青白。他捧着茶盏,指节上全是陈年裂口,却半天没喝一口。
对面,血杀帮帮主“笑阎王”赵无血,一身绛红宽袍,人长得白净,笑起来像庙里的弥勒,可玉城没人敢真当他笑面佛。此刻这“弥勒”却笑不出来,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梗。
阁里静得能听见楼下伙计擦桌子的布响。
良久,赵无血压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雨前,贵得要命,可他尝不出香,只觉得苦。
“如今这玉城,台面上,就剩你我了。”他放下杯子,瓷底碰在紫檀桌上,一声轻响,“我血杀,人手比你多,二流比你多五个,码头、赌档、暗桩,占六成。你海沙,占水,占盐,占四成。”
他抬眼,看向陈七:“这数,不对等。不符合王爷要的‘稳’。”
陈七没说话,只把茶盏慢慢转了半圈。他当然懂。玉城这盘菜,不能一家独大,也不能三足鼎立——太乱。要的是“二”,一明一暗,一刚一柔,互相咬着,又都拴在同一根绳上。昨天白虎是那根被剪掉的绳头,今天……
“所以呢?”陈七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你还想从死人堆里再扶个‘白虎’起来?找个听话的,分我三成水,给你当挡箭牌?”
“没办法。”赵无血摊了摊手,脸上那点笑意彻底冷了,“不然明天,你我其中一人,就该去江里喂鱼了。王爷要的不是谁强,是谁……好用。”
窗外,一艘官船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个美须中年的身影,负手而立,正往这边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
陈七的瞳孔缩了缩,低头又倒了一杯茶,这次递到了赵无血面前。
“扶谁?”他问得直接。
赵无血接过那杯茶,没喝,在手里暖着:“昨天拿斧头那个。叫什么不知道,王府给的号是八八六一。人够疯,命够硬,底子干净得像张白纸。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欠王爷一条命,这比什么兄弟义气、帮派誓言都牢靠。”
“就怕是头养不熟的狼。”陈七皱眉,“昨天那一通杀,我的人回来讲,说是邪门。眼神金了,血里走像平地。”
“狼才好。”赵无血终于喝了那口茶,“狗才反咬。狼,你只要一直比它强,一直给它肉,它就替你守窝。”他看向窗外江面,那艘官船已经远了,“再说,真养不熟……不是还有你海沙的盐道,能卡他脖子么。”
两人对视,一青一红,在晨光里像两枚即将落定的棋子。
“行。”陈七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也吐了,“分他三成陆路,两成暗桩。名号……还叫白虎?”
“叫‘断头帮’吧。”赵无血起身,红袍拂过椅背,“斧头断头,听着就晦气,王爷喜欢这个调调。”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下午申时,让那小子来我血杀总舵。先看看,是狼,还是疯狗。”
……
同一时间,王府偏院。
李缸刚把最后一口药灌进喉咙,就见院门又被推开。这次来的不是侍卫,而是个穿青衣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黑劲装,和一块更沉的木牌。
“世子爷吩咐,申时,去血杀帮总舵一趟。”小厮垂着眼,把东西放下,“爷说,让您把牙……藏好点。”
李缸没接话,只拿起那套衣服。布料是上好的蛟纱,韧,轻,刀划上去也只留道白印。他抖开,套在身上,大小刚好。
他对着水缸照了照。
黑衣,黑斧,黑眼。
像从昨夜血水里捞出来的人形。
“断头帮……”他摸着木牌上刚被刻上去的新字,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咧开嘴。
木牌在李缸掌心无声碎开。
不是震碎,是实打实被那股从《归元功》里榨出来的蛮力,一点一点捏成齑粉的。硬木渣子从指缝漏下去,混着地上昨夜带回来的干涸血泥。
“断头帮?”李缸嗤笑一声,把最后一点木屑弹进墙角,“老子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是‘王府门前三品官’。合着你们玉家是让我放着现成的靠山不靠,去外头风吹日晒当什么劳什子帮主?”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院里那两个豆蔻丫鬟正端着热水和刚蒸好的肉包子过来,见他光着膀子练斧,都红了脸,低头快步放下东西又退出去。
香。真他娘的香。
李缸拎起个热包子,一口咬掉半拉,肉汁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三两口咽完,抓起斧头,就走那七式最原始的杀招。一招“撩阴”劈开空气,二招“抹脖”带起风声,三招“劈山”砸向院里那半截枯梅树——
“咔。”
老梅树拦腰裂开一道深痕,还没断,但摇摇欲坠。
爽。
他喘着热气,看着裂口。这日子,有饱饭,有干衣,有药治伤,还有人给他捏肩膀捶腿。想练就练,不想练就躺着看天。至于建帮派、收小弟、跟人点头哈腰称兄道弟……那是官老爷们折腾的玩意儿,他一个逃荒的泥腿子,不伺候。
他就想待在这院子,把这七式斧头练到闭着眼都能把人劈成两半,然后等王府下次发银子。多杀一个,也能多吃一天的饱饭。
至于当什么狗屁帮主?谁爱去谁去。
他甩甩斧头上的汗,又捡起一个包子,蹲回石阶上,就着丫鬟刚倒的热茶,一口茶一口肉,眯着眼晒太阳。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得他满脸横肉都柔和了几分,像个终于吃饱了的、懒洋洋的屠户。
……
王府书房。
地龙烧得正暖,熏香是老山参混着沉水香。
跪着回话的暗卫把李缸捏碎木牌、骂街、劈树、蹲台阶啃包子晒太阳的事,一字不漏报完,头埋得极低。
“……属下远远瞧着,他练完还打了个哈欠,让小翠给他捶了半柱香腿。”
“噗——”
玉尘刚端起茶,差点没喷出来。他赶紧拿袖子掩了掩,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主位上,玉王沉默了许久。
他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敲到第七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嘿。”
不是笑,是气。
“赖上了?这是真赖上了!”玉王像是头一回被人这么不上道地糊弄,又怒又有点哭笑不得,“给官不当,给势不接,让他开山立派,他倒好,回院里啃包子晒太阳去了?!”
他看向玉尘:“你从江南捡回来的,就是这么个饭桶?毫无上进之心,毫无野心,就图个温饱?!”
玉尘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他放下茶盏,眼底那点玩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父王,您不觉得……”他慢悠悠道,“这反而最难得么?”
“难得个屁!那是头猪!”
“猪才不记仇,猪才不藏锋,猪才……让人放心。”玉尘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偏院的方向,“有野心的人,给块肉就想着抢整头猪。可他呢?您给他一碗肉汤,他就连盆都给您守着。昨夜杀一百人,那是饿急了咬人;今日捏碎木牌,那是吃饱了犯懒。”
他回头,对玉王一笑,那笑里带着点真正属于上位者的冷:“真要哪天他突然开始抢食了,才是该杀的时候。现在?让他晒着。晒得越懒,斧头越沉。”
玉王盯着儿子看了半晌,重重一哼,摆摆手:“随你!别哪天被他这‘饭桶’反咬一口,本王可不去捞你!”
“咬不动的。”玉尘转身往外走,袍角一甩,“他若真是一点不上进……又怎会在我面前,把《七杀诀》练了一千三百遍?”
他没说出口的是——方才暗卫报,李缸劈那梅树时,斧风里,已带了一丝极淡的“意”。
不是招,是杀意。
纯得发亮。
……
偏院里,李缸吃完第三个包子,把油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没练了,是真困了。往石阶上一靠,斧头横在膝前,眯着眼打盹。阳光晒得伤口发痒,暖烘烘的。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墙外有麻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