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瘸签第二次来,不在北坡。
也不在吊纸井。
而在候风巷外那株歪脖老榆下。
他来得很早。
早到天色还没全黑,巷里那股烂驿纸味都还没散透。
“你早知道我会来这里?”沈砚舟问。
“我不是等你。”顾瘸签道,“我是等你会不会来。”
这两句话听着差不多。
其实差得很大。
等你来,是旧见证守人。
等你会不会来,是旧见证在看,你有没有真从“问季外脚是谁”翻到“问今天谁还在续这条路”。
沈砚舟把昨夜候签墙、第三缝碎脚、裂指收法和那名收第二手的老妇都说了。
顾瘸签全听完,没有插一句。
直到听见“老妇也压食指第二节”时,他眼底那层旧灰才终于动了动。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季外脚若真只剩一个死人,手法不会成串。”顾瘸签道,“只有路活着,才会一只手传给一只手,传到连收第三缝碎脚都不再是个人习惯,而成一套收法。”
“那明夜你怎么问?”沈砚舟问。
顾瘸签沉了片刻,竟把自己袖里那两张纸都摸了出来。
一张是“代接底页”。
一张是“交后页角”。
他把两张纸平码在老榆树根上,低声道:
“前天我问第一页谁认。”
“昨天我问谁接旧值。”
“今夜我若还只问季外脚是谁,便白做这几夜的旧见证了。”
这话说得不重。
却把他自己这几章一路转过来的尺度狠狠说透。
他已不再是去替谁指认一个旧人名。
而是在替后静那只原位手、替值婆、替秦墨娘,甚至替白痕耳这类追错壳的旁手,逼出一条直到今天都还没断掉的旧外路。
“所以你改问?”沈砚舟追了一步。
“对。”顾瘸签点头,“明夜我不先问季外脚是谁。”
“我先问:今天谁还在续季外脚那条路。”
这一句一出,候风巷外连风都像静了一下。
沈砚舟突然明白,值婆为什么要提醒“别只问是谁”。
后静为什么只回半句“挂白”。
因为所有真懂旧次的人,都已意识到:
真正要命的不是旧人名。
是这条路直到今天还在续。
“那你问谁?”陆照微问。
“先问见灰的人,再问见路的人。”顾瘸签道,“值婆认灰,秦墨娘认旧交规,你们认了候签墙今路。我只要把这三口并起来,白说客就没法再把一切讲回‘当年一夜误挂的白’。”
“白痕耳呢?”沈砚舟又问。
“他会自己来补第四口。”顾瘸签道,“借白层如今最怕的,不是认错人。是认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一路守的都是人壳,路却在后头悄悄过门。”
这判断几乎和沈砚舟不谋而合。
而更重要的是,顾瘸签终于开始显出一种此前很少见的主动。
他不再只是等别人把东西递到灯下,自己低头认一认。
他开始排句,开始改问,开始替明夜那场局挑哪一层该先落。
“后静那边呢?”沈砚舟问。
顾瘸签看了他一眼。
“里头那位若真认了‘挂白’,明夜就不会让我先问死人名。”
“他也会逼我问:今天谁还在续。”
这一句,几乎等于把后静那只原位手的心意也反照出来了。
他不肯让外头狠狠把“许白临不入正值”先讲死,不是为护许白临。
而是怕一旦讲窄,真正还活着的那条外路会继续躲在人名后头装死。
顾瘸签收起纸时,忽然又多问了一句:
“那老妇后来去哪儿?”
“往北驿西偏门后的旧油布棚。”陆照微答。
顾瘸签点了点头。
“那不是终点。”
“什么意思?”
“她那类收第二手碎脚的人,不会自己留货。旧油布棚只是一手缓口。”他说,“真要认今天谁在续,得再往后一手。”
“再往后是哪儿?”
“候签墙后,旧外册房。”
旧外册房。
又一个此前从没被正面抬出来的地方。
却一听便和“正外路”“候签黑引”“不入正册”这几条线狠狠扣死。
“那地方不是早封了?”闻既明皱眉。
“封给外人看而已。”顾瘸签道,“只要今天还有人在续季外脚这套收法,旧外册房那头便一定还有人认数。”
“认什么数?”
“认有多少碎脚该收,多少黑引该转,多少值口能被挂成白,多少又能从白后头继续往外送。”
这一下,整条路忽然更清了。
候签墙第三缝碎脚只是前头。
老妇收第二手只是中腰。
真正记账、认数、把这条外路一直续到今天的人,多半还藏在旧外册房那边。
而明夜北坡外那场见证,若能先把问法改成“今天谁还在续”,那旧外册房便极可能第一次被狠狠拽出影外。
顾瘸签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今夜别盯许白临。”
“也别盯白手。”
“盯旧外册房。谁先在那里点灯,谁就是怕这条路被问到今天的人。”
沈砚舟站在老榆树下,等他背影彻底消进暗里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十章写到这里,问法终于再次翻了一次。
不是谁接旧值。
也不是谁代接白。
而是:
今天,谁还在续那条把旧东后的值,一层层挂白、交后、送进正外路的手法。
沈砚舟望着顾瘸签走进暗里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极少有的感觉。
这个人到今天,已经不再像单纯被原位手点出来的旧见证。
更像一把旧尺。
谁的话、谁的纸、谁的灰、谁的收法能落在这把尺上站住,今夜便能往前走。
闻照庭站在老榆影外,等了很久才走近半步。
“他肯把问法改成这样,说明连他自己都知道,再守死人名已经守不住局。”
沈砚舟把那句话记进了心里。
顾瘸签这种人一旦认定该问路、不该问尸,明夜二更前很多原本还能含混过去的旧说法,便都会被他这一尺狠狠量出短长来。
这也让沈砚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顾瘸签今夜不是来帮谁说话。
而是来替整场局,划出一条再也退不回“只问白影”的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