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洋,没想到一别四十多年,你竟成了这般模样。”
老树下,白衣女子身姿纤细,周身萦绕淡淡白雾灵气。
她望着枯坐在石墩上的白发老者,红唇微启,语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张洋咳了一声,拄了拄手中的枯木杖,抬起浑浊的眼:
“是啊……班长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点儿没变。”
他望着面前这张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高中教室。
那时候李雨婷坐在讲台边第一排,他坐在后面配合一起收作业,他是副班长,她是正班长,配合了三年。
可现在呢,她是结丹期的谪仙玉女,他却只是一截即将腐朽的枯骨罢了。
“当初若是你也能测出灵根,哪怕只是最差的……”
李雨婷说到一半,住了口,这话没有意义。
四十多年前,他们二十几个同学聚会时遭遇油罐车爆炸,他们一睁眼就发现到了这方世界。
恰好碰上一处仙宗开山收徒,几个同学一合计,纷纷报名参加。
其他同学中最差的也有中品灵根,唯独只有他张洋,被检测石判定为无灵根,无缘修仙之路。
“张洋,我此次来,是给你送几颗延寿丹。”
李雨婷玉手一翻,两个小瓷瓶缓缓落在张洋面前的石桌上。
“能让你多活二三十年。”
张洋望着那两个瓷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起身,对李雨婷抱了抱拳。
“多谢班长,我在此祝愿班长仙途坦荡,早证大道。”
李雨婷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更浓了些。
“张洋,你知道嘛,体育委员赵磊和化学课代表王恒,如今都已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了,赵磊被一个隐世势力收为关门弟子,说他身具某种神秘体质,王恒入了剑宗,据说已经领悟了剑意。”
她顿了顿,又说:“就连当初坐在角落里的陈曼妮,你还记得她吗?总是不爱说话那个,如今也加入了合欢宗,虽然宗门不算顶尖,但好歹也是踏入了真正的仙途。”
张洋听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那他们都挺好的。”
“你呢?”
李雨婷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张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干皱,像老树的根。
他怎么会没想过别的办法。
这四十多年来,他跑遍了方圆千里的坊市,花光了身上所有从现代带来的值钱物件,换来的只是一句又一句凡人不可修行的回答。
他也曾照着路边捡来的粗浅吐纳法日夜练习,吸进去的只是空气,吐出来的只是浊气,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在试,枕下压着他默写的三本功法,都是他花大价钱从散修手里骗来的残篇,虽然练了没用,可他总觉得,万一哪天就通了呢?
“我的事,不劳班长费心了。”
张洋重新坐下,目光望向远处的山,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仙鹤飞过。
随即他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班长寻到回家的路了吗?”
李雨婷摇头。
“还没有,不过我师尊说,上古传送阵或许能连通两界,只是需要化神期以上的修为才能开启,我正在为此努力。”
“那就好。”
张洋笑了笑,“若真有一天找到法子,还得劳烦班长带我回去,我不想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李雨婷身子微微一震。
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张洋望着那渐远的光点,口中喃喃:“真令人羡慕啊!”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回自己搭建的木屋,身后那棵老树的落叶,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他不知道的是,高空中,那道白影并未真正离去。
李雨婷悬在云层之上,低头望着那个佝偻的身影走进木屋,红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哀伤。
……
十年后。
张洋更老了。
岁月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血肉,皮肤干皱如枯树皮,白发稀疏得几乎盖不住头皮,整个人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蜷缩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
床头柜上,那两个瓷瓶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始终没有打开过。
因为他还在等。
等某一天,他能靠自己的办法踏入仙途。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不愿意靠别人的施舍续命,那让他觉得太窝囊了。
可是今天,他实在撑不住了。
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扯出来,像刀子一样撕裂心肺。
他想翻身,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连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
他望着头顶开裂的房梁,浑浊的眼里涌上浓浓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都有灵根,就他没有?
他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瓷瓶。
手指哆嗦得厉害,第一次没拿稳,瓷瓶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
他喘着粗气,几乎是滚下床去,才把那瓶子重新攥在手心。
打开,倒出。
两粒血红色的丹药,光泽温润,异香扑鼻而来。
光是闻一下,他就感觉自己好像多了一口气。
张洋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将丹药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温润的力量从腹中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到干枯的血肉仿佛被注入了泉水,一点点饱满起来,连视线都清晰了不少。
可紧接着
“噗……!”
一口黑血喷出,溅在床单上,瞬间染红一片
剧痛猛地从丹田处炸开,仿佛有一头洪荒巨兽在他体内疯狂撕咬。
张洋蜷缩成一团,额头上青筋暴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有人在旁,就能看见黑色的条纹从他胸口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全身。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为……什……”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瓷瓶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丹药有毒。
可为什么?
李雨婷为什么要毒死他?他不过是一个将死的凡人?
他想不通,也没有力气再想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蚊子在飞。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就这么死了的时候
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木屋里。
李雨婷站在那里,白衣如雪,面容平静。
她低头望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黑的男人,眼中没有悲喜,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说了些什么。
只是抬起手,一股蓝色灵力涌出,将张洋连同他身下的床、枕边那本翻旧的日记一同冻成了一座冰雕。
李雨婷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道:
“对不起。”
她低声说了这三个字,随后她转过身,化作白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
又是十年过去。
木屋早已破败,屋顶塌了一半,杂草从地缝里长出来,爬满了墙角。
唯有那座冰雕还立在原处,晶莹剔透,里面的老人保持着临终前蜷缩的姿态,面容扭曲,嘴角还挂着黑血。
可若有修士路过,定会察觉一丝不对。
那本被冻在冰层里的日记,正以极慢的速度,慢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缓翻动着一页。
像是有只看不见的人,在阅读日记,又像是里面的某个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