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筒子楼里的公鸡就开始打鸣,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窗外传来凤凰花落地的声响,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心里还记挂着那些证据。昨晚上太晚,她把材料收进抽屉,现在要赶紧整理出来。
“姐,起了没?”门外是晚舟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起了。”晚棠应了一声,披上衣服开门。弟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有点发青,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姐,我跟你一起去。”他说,语气很坚决。
“你去干啥?”晚棠皱眉,“店里不用人看着?”
“姐。”晚舟按住她的肩膀,“我都知道了。张明哥昨晚上来找过我,说你要去收集老张的证据。”
晚棠愣了一下。张明怎么把这事告诉晚舟了?她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弟弟眼神里的认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她最终点头,“但你得听我的,不许冲动。”
两人轻手轻脚出门,经过父母房间时,晚棠轻轻带上门,不想吵醒他们。楼梯口堆着邻居家的煤球,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黑漆漆的,晚棠扶着栏杆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张明已经等在楼下,身后停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凤凰花落了一地,火红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晚棠走过去,张明回头看到她,点了点头。
“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车,穿过清晨安静的街道。五月的早晨还不算热,骑自行车正好。路边早点摊的蒸汽升腾起来,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卖豆浆的老头扯着嗓子喊:“豆浆——热豆浆——”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沙哑。
老张的公司在城东一个不起眼的仓库区,张明说那边平时没什么人,但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们把车停在远处,悄悄靠近那排低矮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几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去,喵了一声,消失在黑暗中。
张明示意晚棠噤声,指指其中一扇半开的门。
晚棠猫着腰走过去,从缝隙里看到里面的情形——成堆的纸箱堆成山,上面印着名牌商标,还有几个赤膊男人正在搬运货物。她认出了那些商标,都是市面上热销的品牌,但这里的价格连正品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些都是假的。”张明低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晚棠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她想起之前晚舟在这边工作过,那些假货很可能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她又气又急,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先回去。”她拉着张明往外走。
两人骑出很远才敢停下来。晚棠回头望去,那片仓库区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安静。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地叫了几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要把这些都交给工商局。”她说,语气坚定。
张明点头:“我陪你。”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收集更多证据。张明通过以前在老张公司的人脉,弄到了一些出货记录和账本。晚棠则把这些材料和之前收集的欠条、砸店的证据一起整理,用复写纸誊写了三份。
举报信有两页纸,第一页列出老张的罪行——销售假冒伪劣产品、走私、行贿,第二页是她掌握的证据清单。晚棠反复检查措辞,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写完后,她的手在发抖,墨迹沾了满手都是,洗都洗不掉。
寄信那天,晚棠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把头发扎成马尾。邮局在街角,她把信封塞进邮筒时,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同志,这个寄到哪儿?”晚棠突然问。
“工商局。”工作人员回答,“大概三天到。”
三天。晚棠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从邮局出来,她站在凤凰花树下,看着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很难熬。早上开店门时,她会先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晚上关店后,她会反复检查门锁有没有锁好。陈秀兰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问了几次,晚棠只说最近店里忙。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周四晚上,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突然听到敲门声。晚棠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请问这里是周晚棠家吗?”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公安局的。”
晚棠的手僵在门把上,心跳漏了一拍。她回过头,看向屋里的父亲。
周建国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到门口。
“同志,出什么事了?”他问。
男人看了看晚棠,又看了看周建国:“周晚棠是你女儿?”
“是。”
“我们收到一封举报信,涉及一桩经济案件。”男人说,“需要请她回去协助调查。”
陈秀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水:“调查什么?我女儿犯了什么罪?”
“妈。”晚棠拉住母亲的手,“我没做错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跟你们走。”
她穿上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家人。晚舟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满是担忧。周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爸,我很快就回来。”晚棠说。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晚棠跟着公安局的人走出家门,走下筒子楼的楼梯。凤凰花香随着夜风飘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父亲年轻时被铁屑划伤眉骨的那道疤——那道疤是他在车间工作时留下的,代表着一个工人的骄傲和尊严。
她没有做错。老张犯了法,就应该受到惩罚。她相信法律会给她一个公正的结果。
走到一楼时,晚棠停下来,回头往上看。窗口亮着灯,家人还站在门口目送她。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着公安局的人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