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身后的两个人没有进屋,站在楼梯口抽烟。
“进来说。”周建国让开门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张迈进屋子,左右打量了一圈。筒子楼的两间卧室加一个客厅,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茶壶,电视机用布罩盖着,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典型的九十年代纺织工人家庭摆设。
“坐。”周建国指指藤椅。
老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藤椅又吱呀了一声,他跷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这次他没有递烟给周建国,而是自己点燃了一根。
五月的傍晚,窗外传来凤凰花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筒子楼里哪家在炒菜,葱姜爆锅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晚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五月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凤凰花枝轻轻晃动,也吹得她心里有些发紧。
“老周,之前是我不对。”老张开口,语气出奇地客气,“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何必闹得这么僵?”
周建国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今天来,是诚心诚意想和解的。”老张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打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以后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水都顾不得擦。她看了老张一眼,又看了丈夫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晚棠身上。这个老张,上次来的时候还趾高气扬的,今天突然变性了?
“张老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陈秀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讽刺,“前几天还说要让我们好看,今天就来和解了?”
“嫂子,那是我年轻气盛,说话没过脑子。”老张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您别往心里去。”
陈秀兰还要说什么,周建国摆摆手:“你去把厨房的火关一下,汤要溢出来了。”
陈秀兰看了丈夫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得很响,像是故意的一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张抽着烟,时不时打量一下四周。那双三角眼在屋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晚棠身上。
“晚棠,你先去你王姨家借点盐。”周建国突然说。
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是想把她支开。
“爸,家里还有盐……”
“让你去就去。”
晚棠看了老张一眼。老张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那种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就像前世在职场上遇到的那些老狐狸,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好。”晚棠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楼梯口那两个穿西装的人还在抽烟。看到晚棠出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另一个则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晚棠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没有去王姨家。而是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贴着墙根听楼上的动静。筒子楼的隔音不好,稍微大点声就能听见。
“老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是老张的声音,“但我真的是来和解的。你儿子的事,我帮了忙;你被处分的事,我也托人问了,确实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周建国冷笑一声,“张解放,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老周,你误会了。”老张的声音很诚恳,“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对。但最近我想明白了,都是一个厂里出来的,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
“说吧,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老张顿了顿,“只要你不再追究以前的事,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就这样?”
“就这样。”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楼上传来陈秀兰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砧板,咚咚作响。
“行。”周建国最终说,“我答应你。”
“老周够意思!”老张笑了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咱们后会有期。”
脚步声响起,老张往门口走。晚棠赶紧下楼,假装刚从王姨家回来。她站在一楼楼梯口,看到老张走下楼,身后的两个人跟上。
“晚棠。”老张突然叫她。
晚棠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张叔叔还有事?”
老张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晚棠注意到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
“小姑娘,你调查我的事,我都知道。”老张的声音很轻,只有晚棠能听见,“做人,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
晚棠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张叔叔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老张笑了笑,“记住我的话。”
他转身往外走,那两个穿西装的人跟上。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筒子楼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照着地上几片凤凰花瓣。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又被风卷着打了几个旋。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