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筒子楼里的灯亮了几盏，走廊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是哪家在炒辣椒，呛得人直咳嗽。她放轻脚步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好表情才推开门。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陈秀兰在厨房里择菜，刀子碰着砧板，咚咚作响。晚舟不在，应该是去店里了。
“回来了？”陈秀兰探出头，“吃饭没？”
“吃了。”晚棠应了一声，走到父亲身边，“爸，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周建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这些天女儿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跑去调查老张，收集什么证据，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硬是要替家里出头。他心里既欣慰又担忧，嘴上却说不出什么。
“啥事？”他问。
晚棠把老李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一些细节——比如老张当年追求母亲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茶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的扶手，上面有一道深深的痕，是常年摩挲留下的。
“不想欠人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个人情欠不得。”
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的水都没擦，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万一这个人也不是好东西呢？无缘无故帮忙，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话不能这么说。”晚棠着急，“老张欺负咱们家这么久，总要想个办法对付他。老李说可以帮咱们——”
“你懂什么？”周建国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晚棠吓了一跳。这些年父亲很少对她大声说话，即使是当初阻止他提前退休，他也没这么激动过。“你以为天下有免费的午餐？那个老李，什么来路你知道吗？他说帮你就帮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晚棠不说话了。她知道父亲是担心她，但心里还是有点委屈。她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这时候门响了，晚舟从外面回来。头发有点乱，衣领也皱巴巴的，像是跟人打过架。晚棠紧张地站起来：“你又去哪儿了？”
“店里。”晚舟嘟囔着，“姐，我听说了一些事。”
“啥事？”
“张记商贸那边，有人说老张最近在到处活动，好像要找咱们家麻烦。”晚舟看了父亲一眼，“姐，你要真能把老张扳倒，我支持你。”
周建国皱起眉头：“你小孩子懂什么？别跟着瞎起哄。”
“我不是小孩子了。”晚舟梗着脖子，“姐说得对，咱们不能总是被人欺负。上次爸被处分，妈的活也被搅黄了咽了这口气，下次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陈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想起这些天受的委屈，帮人做了半年的衣服，说黄就黄了，连句解释都没有。
“让我想想。”晚棠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老李说帮我，肯定有他的目的。老张不是好东西，这个人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
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看看老张下一步会怎么做。他既然要报复，肯定不会只做这些。咱们等着，等他露出狐狸尾巴再说。”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女儿，确实不一样了。换成以前，她肯定会接着闹，非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现在居然学会忍了。
“你能想通就好。”他说，语气缓和下来，“做事不能冲动。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晚棠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老李给的地址还在她口袋里，纸条被汗水浸得有点软。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人，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接着是邻居赵国安的大嗓门：“老周，在家吗？”
“在。”周建国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晚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五月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凤凰花枝轻轻晃动。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她突然觉得有点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姐。”晚舟走到她身边，“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晚棠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老张既然要玩，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姐弟俩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晚棠抬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是老张。
他穿着那件花衬衫，夹着公文包，笑眯眯地走上楼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西装打领带，看着就不像好人。
“晚棠在家啊。”老张笑着打招呼，仿佛前几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我来看看你爸，顺便聊聊咱们两家的事。”
晚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晚舟也绷紧了身体，挡在姐姐前面。
“聊什么？”周建国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当然是和解的事。”老张依然笑着，“以前是我不对，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误会解开。”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周建国：“老周，给个面子？”
周建国没有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