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傍晚,天色暗得迟。纺织厂后门的那盏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晚棠站在门口,手里的信封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举报材料就在里面,工商局的门朝哪儿开她都想好了。可现在,这封信把她引到了这里。
“周晚棠?”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墙根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个子不高,瘦得颧骨凸出来。路灯的光照不到他脸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你是谁?”晚棠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没回答。他走近几步,站到路灯能照到的地方。晚棠这才看清他的脸——国字脸,眉毛很浓,眼角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我叫李德明。”他说,“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认识老张,张解放。”
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又是老张。
“老张是我的生意伙伴,也是我的仇人。”李德明冷笑了一声,“三年前,我们一起做了一批货,赚了不少钱。后来我发现他在里面掺了假货,想独吞。我找他理论,他找人打断了我的腿。”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左腿。晚棠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确实有点瘸。
“所以呢?”晚棠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你要举报他。”李德明看着她,“收集了不少证据,是吧?”
晚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
“我可以帮你。”李德明说,“老张的为人我清楚,他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一个女孩子,去工商局举报,未必能扳倒他。但我有他的把柄,比你收集的那些更致命。”
“什么条件?”晚棠问。她不信天上掉馅饼。
“把你掌握的证据给我。”李德明说,“我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晚棠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湿气。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
筒子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了。哪家炒菜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蒜苔炒肉的味道。晚棠突然想起母亲今晚做的也是这个菜,突然很想回家。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老张派来的?”她最终问。
李德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晚棠。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左边是年轻时的老张,右边是一个姑娘,长得很清秀,扎着两根麻花辫。晚棠看着那个姑娘,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长得有点像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这个姑娘叫陈秀兰。”李德明说,“你母亲。”
晚棠的手抖了一下。
“当年,老张和你父亲同时追求你母亲。”李德明说,“你父亲赢了。老张怀恨在心,这些年一直没放下。后来他听说你父亲提前退休,机会来了,就开始报复。”
晚棠想起父亲被处分的事,想起老张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女儿挺不错的”。原来这一切不是因为什么生意恩怨,而是因为几十年前的一段感情。
“老张一直想找机会报复你家。”李德明说,“你弟弟欠钱的事,是他设计的。你父亲被处分,也是他搞的。包括你——他本来想打你的主意,被你父亲拦住了。”
晚棠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腾得厉害,她差点吐出来。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她问。
“你可以不信。”李德明说,“但你想想,老张为什么要针对你们家?你们家和他无冤无仇,他有必要费这么多功夫吗?”
晚棠答不上来。她想起老张第一次上门时的热情,想起他主动帮忙时的慷慨。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考虑好了可以来找我。”李德明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这是我的住处。证据你想好了就拿来,我帮你彻底解决老张。”
他说完转身要走,晚棠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德明停下来,回头看她。路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因为我和老张有仇。”他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晚棠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她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