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安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屋子陷入沉默。
周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他看了晚棠一眼，什么都没问，径自走到藤椅前坐下。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拿起烟盒，发现空了，便把盒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爸……”晚棠开口。
“睡觉去。”周建国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陈秀兰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丈夫的样子，把晚棠拉到一边：“让你爸静一静。”
这一夜，晚棠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老张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临走时那句“有意思”。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光痕，又很快消失。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就出门了。陈秀兰说他是去厂里办手续，具体什么事没说。晚棠知道，父亲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四岁的灵魂，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诞。但此刻，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老张。
她要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都觉得恶心。
筒子楼里住着几十户人家，谁家有点事很快就传开了。赵国安是出了名的消息灵，他老婆张婶在居委会帮忙，有时候能知道一些内部消息。晚棠决定去找他问问。
赵国安正在楼下修自行车。他退休后没什么事做，就摆了个摊，给邻居补补胎、换个零件什么的。听到晚棠问老张，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人干啥？”
“随便问问。”晚棠说，“昨天赵叔您不是说厂里来人了么，我就好奇。”
赵国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张啊，以前跟你爸一个车间的。后来下海听说发了财，具体干啥不清楚。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他最开始那点钱，来路不太正。”
“怎么不正？”
“具体我也不清楚，都是别人传的。”赵国安把扳手放在一边，“反正这个人，你爸让我少接触。你也注意点。”
晚棠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暗中留意老张公司的事。晚舟还在店里帮忙，偶尔会回来吃饭。晚棠找了个机会，把弟弟拉到一边。
“你在老张公司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晚舟愣了一下：“姐，你问这个干啥？”
“你别管，照实说。”
晚舟低头想了想：“他们仓库里的货，很多都是假的。标签打的是名牌，实际上都是小作坊做的。还有……我听他们打电话，说什么走私的事。”
晚棠心里一沉。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儿敢啊。”晚舟苦笑，“姐，我算是看出来了，那个人不是善茬。爸让我走，我就走了。要不然，指不定出什么事。”
“你做得对。”晚棠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就别管了。”
接下来的几天，晚棠开始暗中调查。她找了个借口，去老张公司附近转了几次。公司的门面很大，招牌上写着“张记商贸”四个大字，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晚棠注意到，有些货车装货的时候鬼鬼祟祟的，车牌号都用布挡着。
她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一周后，周建国的事有了结果。厂里念在他是老员工，只是扣了三个月工资，写了一份检讨公开张贴。这件事在厂里传开后，不少人私下议论，说老周这是得罪了什么人。
晚棠知道是老张干的。
她不能再忍了。
晚上吃完饭，她把最近收集到的证据整理了一份。里面有老张公司仓库的照片（她让晚舟帮忙拍的），有货运司机的口述（她花了两包烟从赵国安的侄子那里套出来的），还有几份可疑的合同副本。
“姐，你到底想干啥？”晚舟看着这些东西，有点害怕。
“举报他。”晚棠说，“他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承担后果。”
“不行！”晚舟一把按住她的手，“姐，你疯了吗？万一他知道了，咱们家……”
“我知道风险。”晚棠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看着他欺负咱们家人而什么都不做。爸被处分，妈被人甩脸色，这些不能白受。”
晚舟沉默了。他看着姐姐，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但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比同龄人成熟太多，熟悉是因为那种眼神——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就不会再动摇。
“那……你小心点。”最终他说。
第二天傍晚，晚棠把这些证据装进一个信封，准备第二天去工商局举报。她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会后悔一辈子。
就在她准备睡觉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是居委会的王主任。她手上拿着一封信，眉头微微皱着。
“晚棠，这封信是给你的。”王主任说，“刚才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给你。”
晚棠接过信，信封上是空白的，没有寄信人地址。她翻到背面，看到右下角画着一朵小小的凤凰花。
她的心猛地一跳。
“谢谢王姨。”她勉强笑了笑，关上门。
坐在床沿，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想知道你父亲当年的事吗？明天晚上八点，纺织厂后门见。——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晚棠的手抖了一下。
父亲当年的事？什么意思？
窗外，五月的夜风轻轻吹过，凤凰花的香味顺着窗缝飘进来，淡淡的，有些甜。晚棠坐在那里，盯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件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