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皇宫时,皇帝正在批折子。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边关急报……谢将军之子谢知堼,断后殉国。”皇帝的笔顿住了,墨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黑。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监以为他忘了该说什么。最后他开了口:“追封忠勇伯。赐祭葬。抚恤家属。”太监叩头退了出去。
皇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那孩子他见过。那年宫宴,他站在谢铮身后,腰背挺直,不怎么说话,眼睛很亮。他问谢铮:“你儿子将来打算做什么?”谢铮说“从军”。他笑了:“将门虎子。”那孩子始终没有笑。他记得。他十五岁,还没到及冠的年纪。他闭上眼睛,把那本折子合上。
圣旨颁下,追封忠勇伯。京城百姓自发挂起了白幡。一夜之间,满城缟素。巷口、街边、城门口,白的布、白的纸、白的灯笼,风一吹,白花花一片,像深秋提前落了雪。卖糖葫芦的老头收了摊,在摊上挂了一条白布,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有人问他:“您老人家跟他非亲非故,挂什么白?”老头吐了一口烟,眯着眼:“他才十五,比我家孙子还小。”
谢府的大门敞着,门口的白幡最高,在风里猎猎作响,布边被吹得翻卷起来,像一只只扑腾的白蝴蝶。沈秋华站在正厅门口,迎接来吊唁的亲戚。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白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睛红肿着,但没有泪。亲戚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拉着她的手说“节哀”。她点头,说“谢谢”,声音异常平静,像一潭死水。柳如烟一直陪在旁边,帮她招呼客人,帮她挡掉那些没完没了的安慰。客人们走了,她扶沈秋华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傍晚,最后一拨客人散了。沈秋华回到屋里,脱下那件素白衣裳,叠好,放在床边。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她想起江时妧小时候在树下跑来跑去,追蝴蝶,踩落花,笑得露出小米牙。知堼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风吹过,枯枝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柳如烟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沈秋华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了。粥是温的,米粒很稠,但她咽不下去。
“如烟,妧妧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怀瑾没敢告诉她。”
“瞒不住的。”
“能瞒一天是一天。”
沈秋华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米粒沉在碗底,像沉在河底的石子。她用勺子搅了一下,又放下了。
江时妧这几天总觉得不对劲。娘的眼睛老是红红的,爹的话比以前少了,春桃端饭进来的时候会偷偷看她,眼神慌慌张张的,像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春桃,怎么了?”
“没怎么。”春桃把饭放下,转身就走。
“春桃。”江时妧叫住她,“你看着我。”
春桃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慌张,是心疼。江时妧认识那种眼神,春桃每次替她担心的时候就是那样。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粥快凉了,您快吃吧。”春桃逃似的出去了。
江时妧不信。她去找顾明珠。顾明珠在武学院练箭,十箭中了十靶心,但她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没有汗——她根本没练多久,站在那里发呆。
“明珠,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顾明珠把弓放下,不看她。
“你看着我说。”
顾明珠转过头,看着江时妧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小时候一样,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脏东西都没有。顾明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重新拿起弓,搭上一支箭,射出去。箭正中靶心,箭尾还在颤。“江时妧,你最近别去望归亭了。风大。”
“风大也要去。堼堼还没回来呢。”
顾明珠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她转过身,假装擦汗,把眼泪蹭在袖子上。“去吧。多穿点。”
江时妧走了。顾明珠一个人站在靶场上,把那支箭从靶心上拔下来,看了很久,插回箭壶。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出声。
望归亭。风很大,把亭子檐下的灰尘都吹了起来。江时妧跪在蒲团上,蒲团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膝盖直接抵着地面,硌得生疼。她双手合十,闭上眼。今天她许的愿和昨天一样:“平安回来,吃饱,别受伤。”她不知道她的愿已经没有人能收到了。
春桃站在亭子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顾不上去拢。她看着小姐的背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赶紧擦掉,怕小姐回头看见。江时妧没有回头,她跪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江时妧忽然停下来。“春桃,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街上特别安静?”
“什么安静?”
“大家都不说话。”
春桃愣了一下。街上确实很安静。那些白幡挂在每家每户门口,风把布吹得啪啪响,但人声没有了,连小孩子都不跑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可能是天冷了。大家不爱出门。”
“哦。”江时妧拢了拢领口,“是冷了。堼堼那边更冷吧?他有没有加衣裳?”春桃没有回答。她牵起小姐的手,手指冰凉,她攥紧了些,走下坡。
街上到处是白幡。江时妧走着走着,停下来,指着巷口那一排白布:“谁家死人了?怎么这么多白布?”
春桃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城里一家老字号的掌柜过世了。他生前乐善好施,全城的铺子都挂白悼念他。”春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编出来的,声音在发抖。
“哦。”江时妧看着那些白幡,风吹起来,布边翻卷着。“那掌柜的一定是个好人。”
“嗯。好人。”
两个人走回家。江时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的方向。门关着,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一条白布,风把布吹起来,一飘一飘的,像在朝她挥手。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夜里,沈秋华一个人坐在谢知堼的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鼓鼓的,塞满了东西。她把枕头拿起来,底下压着一沓纸——信、画、干桂花、红绳、五彩绳。她一张一张地翻,一件一件地看。那根旧红绳很短,绕在手指上一圈就没了。她把红绳贴在脸上,闭上眼。这是江时妧小时候从头发上掉下来的,知堼捡了,一直留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的,但他留了这么多年。她把红绳放回去,把枕头放好,被子拉平,把枕头底下的东西压得整整齐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树根旁边有一小堆新土,是江时妧埋酒的地方。沈秋华看着那堆土,看了很久。酒埋在那里,等他回来挖。她不知道她还要等多久。她也不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沈秋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巷子里,谢府的白幡在风里翻卷着,啪啪作响,像有人在不停地拍门。
江时妧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谢知堼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铠甲,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着穗子。她跑过去,他回头看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她笑了。他说“等我回来”,她说“不等”。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暖,比真的还真。她想抓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了他的手掌,什么也没抓到。
她醒了。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些信,一封一封,厚厚一沓。最上面那封,信纸边缘有暗红色的斑点,纸边有点硬。她摸了摸那个边,没有拿出来。她把手指按在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跳这么快,她只知道,她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久到她记不清日子。
她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树根旁的新土上落了几片枯叶。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今天还要去望归亭。风大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