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过后，谢铮派人去鹰嘴崖下搜寻。去了三拨人，前两拨空着手回来，什么也没找到。第三拨人带回了一样东西——一支簪子，白玉的，断成两截。上面有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还有一个箭筒，里面塞着一片写字的布条。别的什么都没了。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只有碎石和焦土。
谢铮接过那两截断簪，并在一起，拼成完整的一支。簪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他把簪子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披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他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写字，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描出一个“妧”字，写完藏到身后，耳朵红红的。他当时想，这孩子心里有人了。
他走进军帐，铺纸磨墨，提笔写信。第一封写给沈秋华。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滴下来，洇了一个黑点。他写完几行字：“知堼殉国。遗体没有找到。断簪一支，我让人送回。”写完了，看了一遍，没有加别的。折好，塞进信封。
第二封写给江时妧。他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那丫头从小到大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周岁抓周，一把抢了知堼手里的木剑，知堼让给她，耳朵红得透亮。怕打雷的夜晚，光着脚跑到谢府，钻进知堼怀里。知堼练武伤了手，她哭着给他上药，缠了一手纱布，打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出征那天，她站在城门口，没有哭，只是举着手，一直挥到队伍看不见。他闭上眼，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知堼不负国，却负了你。”写完了，看了很久，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江时妧亲启”。
信使连夜出发，两封信揣在怀里，贴着心口。马跑得飞快，天亮时出了边关，中午过了第一个驿站，傍晚又过了一个驿站。信使不眠不休，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只在换马的时候喝口水，啃口干粮。
消息比信使跑得更快。边关的捷报和噩耗同时传回京城。街上的茶馆里有人说“谢将军的儿子没了”，有人说“听说是断后，尸骨无存”，有人说“那孩子才十五”。说的人叹气，听的人摇头。茶凉了，没有人续。
沈秋华是在傍晚知道的。谢铮的信还没到，消息是从兵部传出来的。一个在兵部当差的小吏是谢府门房的亲戚，托人带了口信。门房听了，腿软了，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跑进去。
沈秋华正在正厅叠衣裳。谢知堼走之前没带走的几件旧衣裳，她拿出来一件一件叠，边角压平，叠好放进柜子里。她叠得很慢，每一件都抚平了再折。门房跑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沈秋华抬头看他：“怎么了？”门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公子他……殉国了。”
沈秋华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放进柜子，关上柜门。转过身，声音很轻：“知道了。”她走进里屋，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丫鬟翠屏端灯进来，看见夫人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夫人，您……”
“出去。”
翠屏放下灯，退了出去。沈秋华一个人坐在灯下，灯光照着她的脸，没有泪。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叫“娘”，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她等那一声等了很久，他叫了，她哭了。他又叫了一声“娘”，以为她哭是因为不满意，紧张地看着她。她破涕为笑，把他搂进怀里。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领口绣着竹子，他还穿着它在桂花树下跑过。
她站起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压着一沓信。谢铮写的，每一封都很短。她把最上面那封拿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平安。”她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谢铮的信是第二天到的。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她看了两遍，把信叠好，放在妆奁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然后去厨房炖了一锅汤。鸡汤，放了几片党参，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汤炖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饭桌上，放在谢知堼常坐的那个位置。碗里的汤冒着热气，油花在汤面上打转。她坐在对面，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汤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她站起来，把汤端回厨房，倒了，洗了碗，擦干手。
柳如烟听说后赶了过来，进门时沈秋华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领口的竹子纹样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柳如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慢慢地有了一丝暖意。沈秋华抬起头，看着柳如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如烟，知堼没了。”
柳如烟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伸手抱住沈秋华，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窗外的风更大了，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吹落，打着旋落在地上。
江怀瑾收到了谢铮的信——不是给江时妧的那封，是给朝中同僚的公务信函。他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抖得厉害。柳如烟从谢府回来，眼睛红肿着，看见丈夫坐在书房里，脸色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都知道了？”柳如烟的声音沙哑。
“知道了。”江怀瑾的声音更哑。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妧妧还不知道。我不敢告诉她。”
“总要让她知道的。”
“再等等。让我想想怎么说。”
柳如烟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推开门，只开了一条缝。江时妧正坐在窗前写信，铺了纸，磨了墨，笔拿在手里，低着头认真地写着。她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柳如烟看见女儿嘴角带着一丝浅笑——那是她给谢知堼写信时才会有的笑。柳如烟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住了嘴。
江时妧写完了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谢知堼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悬在当空，圆得没有一丝缺损，亮得像霜降了一地，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内壁那个“堼”字硌着她的皮肤。她把镯子转了转，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堼堼，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亮没有回答。夜风吹过，桂花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边关，谢铮一个人站在山崖下的碎石堆旁。月光照在乱石上，石缝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一块一块地翻，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划破了，血流出来，和石头上的旧迹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扒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找到。他站起来，把手插进旁边的雪堆里，雪是冷的，血是热的，他分不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断簪，并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白玉映着冷光，血迹斑斑。他把簪子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他转身往回走，腿上的旧伤在风里隐隐作痛，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