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不干脆。
窗外从黑变成灰，再从灰变成白，像被橡皮蹭花了重画。林小满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涩得难受。方案写了不到三分之一，脑子像被糨糊粘住，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咖啡机嗡嗡作响，像在抱怨。窗外天已经大亮，城市醒来，车流声隐隐传来。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和车，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昨天那条消息，这会儿应该传遍全公司了吧？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全是许安琪的消息和未接来电，还有几个同事发来小窗慰问。
林小满直接略过，点开公司大群。
消息停留在她那条“右眉上方有一道疤！谁会不喜欢有故事的男人啊！反正我喜欢！[心][心][心]”之后，已经炸了三百多条。
她没敢往上翻，直接搜索“沈砚”两个字。
财务部刘姐说主讲人好像是沈砚的时候，林小满根本没当回事。但现在，她需要确认。
点开公司内网，搜“沈砚”。
跳出来的照片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右眉上方有道浅疤。嘴唇抿成直线。眼神淡淡的，像深秋的湖。
和三年前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了。
她点进沈砚的主页，扫了两眼工作履历。公司成立两年后入职，从产品经理升到产品总监，带过几个大项目，拿过行业奖。平平无奇的介绍，看不出什么温度。
林小满不死心，又搜“三年前 行业峰会 AI与情感”。
找到了。
三年前确实有这场峰会，主办方是行业协会，主题是“AI与情感的未来”。新闻稿里写，主讲人是一位年轻的产品总监，分享如何用产品传递温度。
主讲人：沈砚。
她点开一个视频链接。
熟悉的低沉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小满的手抖了一下。
就是这道声音。
三年前她在会场最后一排，愣是把这道声音记住了三年。低沉，像大提琴的琴弦，震得耳膜发痒。
视频里的沈砚比现在年轻几岁，眼神里有光。他对着镜头说：“AI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工具，它应该理解人类的情感。”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林小满又听了一遍。
再听了一遍。
确认了。
就是同一个人。
可为什么……
记忆中的那个人，温柔地讲着“AI应该理解人类情感”。而今天在会议室门口擦肩而过时，他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她不死心，又搜了沈砚的公开演讲视频。对比记忆中的声音——是她，就是他。
林小满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年前那场峰会，她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她还是个大三的学生，去参加行业论坛纯属凑热闹。票是室友给的，说反正不要钱，去听听呗。她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态，坐到了会场最后一排。
主讲人上台的时候，她根本没当回事。
年轻，长得还行，但看起来有点紧张。开场前三句话都带着轻微的颤音，引得台下有人小声笑。
林小满当时就想，这人也太青涩了吧，讲得下去吗？
结果他讲到第三分钟，她就开始认真了。
“我做产品五年，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我们总在谈用户需求，但有没有人想过，用户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功能，而是被理解？”
会场安静了。
“AI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工具，它应该理解人类的情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很温柔，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们开发技术，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林小满当时就记住了这句话。
也记住了这个人。
右眉上方有道浅疤。嘴唇习惯性抿着。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扫向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特意去搜了他的资料才知道，他是那家公司的产品总监，刚满二十九岁，是行业里最年轻的总监之一。
再后来，她毕业了，找工作了，投简历了，面试了，入职了。
她根本没想到会再遇到他。
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遇到。
“冷面阎王”这个外号，她是今天下午才听说的。
午休的时候她去茶水间热饭，正好听到几个同事在聊天。
“诶，你们说沈总为什么一直单身啊？”
“不知道啊，可能眼光太高了吧。”
“我听说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说话的是产品部的一个资深员工，压低了声音，“据说大学的时候有个初恋，后来被……反正挺惨的。从那之后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真的假的？”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叫他‘冷面阎王’？就是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像座冰山似的。”
林小满当时没插话，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初恋。被。
她突然想到视频里那个温柔地说“AI应该理解人类情感”的人，又想到今天在会议室门口擦肩而过时他连余光都没给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回到工位，重新打开沈砚的内网主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照片是证件照，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履历很优秀，但也很冰冷——没有爱好，没有特长，没有生活。
这和三年前那个眼神里有光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林小满又打开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温柔的声音。温柔的眼神。温柔地说着“AI应该理解人类的情感”。
再想想今天他路过她工位时的样子——步幅均匀而快，眼神直视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个。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你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天色大亮，城市彻底醒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部门群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新项目启动会，沈砚主持，所有人必须参加，包括新人林小满。”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想起刚才视频里温柔的声音，再想想昨天擦肩而过时他冷漠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她确定了那个人就是沈砚，但这好像让一切变得更糟了。
暗恋三年的白月光，突然变成了天天要面对的冰山上司。
而且这位上司，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她昨天发的那条消息。
林小满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哀嚎。
许安琪的消息适时弹出来：“怎么样，确认了吗？就是你暗恋的那个？”
林小满有气无力地回了一个字：“是。”
“哇！那不是很棒！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许安琪显然很兴奋。
“棒个屁。”林小满欲哭无泪，“他明天要主持项目启动会，我还得去参加。”
“没事没事，就当提前熟悉工作了。”许安琪安慰她，“再说了，万一他就是表面冷呢？万一他其实还记得你呢？”
“不可能。”林小满果断否定，“他今天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眼神都没停留一下。”
“那可能是他害羞呢？”
“他害羞？他那个样子像是会害羞的人吗？”
“哎呀，不试试怎么知道。”许安琪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万一呢？”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复：“没有万一。”
她重新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写方案。
明天要交的方案还没写完呢，哪有时间为情所困。
再说了，就算那个人是沈砚又怎么样？
三年前她只是听众席上的一个普通学生，三年后她只是市场部的一个新员工。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林小满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她抬手挡住光线，视线无意中扫到电脑屏幕上沈砚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眼神淡淡的，像深秋的湖。
可她明明记得，三年前那个人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林小满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出去。
先干活吧。
其他的，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