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密室的缝隙洒进来,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璟泽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按在了身边那枚漆黑的传讯玉简上。
这是联系安插在丹霞谷那颗棋子的专线。三百年来,这条线从未断过。
“师父最近很奇怪。”
玉简中传来的是一道女声,清脆中带着几分紧张,“她已经有七天没有出药王殿了,每天都在翻阅一些很旧的典籍。弟子无能,只能看到封面上的字——”
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是什么?”沈璟泽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好像是……天道宗内务记录。”
沈璟泽眼神微动。药观音在查天道宗的旧档?这个女人表面上最是温和无害,背地里却掌控着七宗最庞大的情报网络。她突然翻旧账,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在主动出击?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警惕。
“还有一件事。”女声继续说道,“师父昨天召见了几个闭门多年的长老,他们都是当年从天道宗跳槽过来的。具体的谈话内容弟子无法探听,但师父送走他们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那些人,什么来路?”
“弟子查过了。”女声压低声音,“为首的那个叫周天德,现任丹霞谷外务长老,一百五十年前从天机宗转投过来的。另外两个分别是当年的执事弟子,现在已经不太管事了。但弟子注意到一个细节——”
“说。”
“师父召见他们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下人,连日常侍奉的药童都被支开了。而且他们离开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枚玉简,表情……很凝重。”
沈璟泽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三圈。药观音在秘密接触天道宗旧人,还涉及内务记录——她在查什么?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
“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他淡淡道。
“弟子明白。”女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师父说,最近有人在查三百年前的事。”
沈璟泽手指一顿。
“你说什么?”
“弟子也是偶然听到的。”女声解释道,“昨天夜里,师父在药王殿召见那个叫周天德的长老,弟子奉命在外间值守。里面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弟子刚好修炼过一门秘术,耳力比常人灵敏一些。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严厉——‘三百年前的事,是你能查的?’然后周长老就连连告罪,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知道了。”沈璟泽切断通讯,玉简光芒敛去,密室重新归于寂静。
三百年前的事。
师尊君临天亲手处死了他最亲近的七个师兄弟妹,又刻意留下他的性命,抹去他的一切痕迹。这其中的真相,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参透。
药观音这时候跳出来调查……她是偶然,还是故意?
如果是后者,那她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沈璟泽放下黑子,又激活了另一枚传讯玉简。
这次是散修联盟那边的棋子。
玉简那头的声音粗犷豪放,正是散修联盟盟主燕九霄。
“沈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件事,兄弟我仔细想过了。”燕九霄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联盟里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投靠七宗,好歹能混口安稳饭吃;另一派死活不肯,非说要保持独立,跟七宗干到底。兄弟我夹在中间,难做啊。”
“想怎么选是你的事。”沈璟泽淡淡道,“我只关心一件事——散修联盟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嘿嘿,先生放心,兄弟我心里有数。”燕九霄笑道,“不过下面那帮人要是不服,我也压不住。所以在想,能不能先制造点冲突,让两派先狗咬狗,等他们元气大伤了,兄弟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以。”沈璟泽简短地回了一个字,“但不要太过火。散修联盟还有用。”
“明白,明白。”燕九霄连声答应,随即压低声音,“对了先生,还有件事——最近联盟里来了几个陌生人,自称是什么‘新联盟’的使者,开口就要买我们的人头。您说可笑不可笑?”
“新联盟?”沈璟泽眉头微挑,“新兴科技联盟?”
“对,就是他们。”燕九霄的语气有些不屑,“说是要跟我们合作,共同对抗七宗的垄断。还说什么‘散修的春天来了’,兄弟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兄弟我还没活够,不想被当枪使。”
“他们开出什么条件?”
“条件?”燕九霄冷笑一声,“他们说,只要我们愿意加入新联盟,就给我们提供最新型的灵气传导装置,据说能让普通散修的战斗力提升三成。三成啊,先生,您听听,这诱惑够大吧?”
“你怎么回的?”
“兄弟我当然是婉拒了。”燕九霄道,“不过……下面有些人已经动心了。先生您是不知道,现在散修的日子有多难过。七宗把持着灵气分配,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现在突然有人送上来一块肉,说不动心是假的。”
沈璟泽沉默片刻,道:“盯着那几个人,查清楚他们接触了哪些人。还有,新兴科技联盟的背后是谁在支持,我要知道全部细节。”
“先生放心,兄弟我这就安排。”燕九霄顿了顿,又道,“不过先生,兄弟我多句嘴——新兴科技联盟那帮人来者不善,您要是对付他们,可得小心点。他们虽然单体战力不行,但手段邪乎得很,据说已经研究出能威胁金丹期修士的装置了。”
“知道了。”沈璟泽结束通话,指尖在玉简上轻轻敲击。
散修联盟是一盘散沙,但人数众多,关键时刻可以成为不错的棋子。燕九霄这个人野心勃勃,正好可以利用。不过新兴科技联盟也掺和进来了……有意思。
他激活了第三枚传讯玉简。
这次是万器阁的方向。
玉简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几分谨慎:“先生,最近阁里来了一批客人,很神秘。”
“说清楚。”沈璟泽道。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的是世俗的服装,但出手极其阔绰。他们点名要见阁主,单独谈了两个时辰。谈完之后,阁主亲自下令,调拨了三十件高级灵器给他们。”
“三十件?”沈璟泽眼神一凝。万器阁的高级灵器从来都是有价无市,一次性调拨三十件,这笔交易绝对不小。
“弟子无能,查不到。”玉简那头的声音有些愧疚,“那些人离开的时候,阁主亲自送到大门口,还叮嘱任何人不得外传。弟子也是偶然听到守卫议论,才知晓一二。”
“那些人有什么特征?”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玉简那头想了想,“弟子远远看了一眼,长得很普通,但气质很特别。怎么说呢……就像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剑,明明没有出鞘,却让人感觉寒意逼人。跟他同行的还有几个随从,看起来都是练家子,但修为不高,应该是世俗的武者。”
“还有呢?”
“弟子还注意到一件事。”玉简那头压低声音,“那些人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三十件高级灵器,但阁主给的却不是清单上的那些。弟子恰好负责灵器出库记录,清单上明明写的是三十件制式飞剑,但实际上他们带走的——弟子偷偷看了一眼——是二十件制式飞剑和十件从未见过的奇怪法器。”
“奇怪法器?”
“弟子形容不上来。”玉简那头道,“那些法器的造型很古怪,不像是修仙界的风格,倒像是……世俗的机关术?但材质又是灵金,弟子敢肯定绝对是灵器级别的宝贝。”
沈璟泽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世俗风格的法器,却用灵金打造——新兴科技联盟?
“继续查。”沈璟泽道,“有任何新消息立刻汇报。还有,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玉简光芒散去。
沈璟泽坐在棋盘前,陷入了沉思。
三条情报,每一条都透着诡异。药观音在翻天道宗的旧档,散修联盟内部出现分裂,万器阁的神秘客人——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忽然想起苏小满最后说的那句话。
“师父说,最近有人在查三百年前的事。”
药观音在查三百年前的事?
她知道了什么?
沈璟泽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三百年前那场清洗,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师尊君临天亲手处死了他最亲近的七个师兄弟妹,又刻意留下他的性命,抹去他的一切痕迹。
这其中的真相,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参透。
药观音这时候跳出来调查……她是偶然,还是故意?
如果是后者,那她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沈璟泽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这三百年来的布局,是否已经被某些人察觉到了?
隐世棋手这个身份,虽然从未公开,但七宗之中未必没有猜测。萧无咎最近的动作就很可疑——他似乎在调查什么,而且方向越来越接近真相。
不行,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沈璟泽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既然药观音主动出头,那他不妨推波助澜一把。三百年前的真相,他早晚要揭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如果能借药观音的手,把水搅浑,或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重新坐回棋盘前,拈起一枚白子。
黑子已经占据天元两侧,白子该落子了。
第一步棋,是玄霄门的灭门案。那一步棋,成功让七宗互相猜忌,也让萧无咎把矛头指向了万器阁。
现在第二步棋,也该落子了。
沈璟泽没有立刻落子,而是先激活了一枚金色的传讯玉简。这是联系天机楼的专线——既然药观音在查三百年前的事,那他不妨去天机楼问问,那边知道多少。
玉简那头很快有了回应。
“沈先生。”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您上次要的情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要亲自见你们楼主。”沈璟泽淡淡道。
“这……”苍老的声音有些犹豫,“楼主最近不在楼中,您看是不是由老朽代为转告?”
“不在?”沈璟泽冷笑一声,“那我就等到他回来。”
他切断通讯,不再说话。
天机楼的那位楼主神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沈璟泽知道,这个人掌握的情报,远比表面上显示的要多得多。
三百年前那场清洗的真相,灵气衰退的根源,还有师尊君临天的真正目的——天机楼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他们在等什么?
沈璟泽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布局了三百年,自认为掌控了一切,但现在看来,他可能也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以为自己很聪明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无论如何,棋局已经开始,就容不得他退缩。
白子落下。
天元旁边,紧挨着黑子。
沈璟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的衣袍,走出密室。
外面天色已晚,青州城的夜市依旧热闹非凡。他没有心思欣赏灯火,径自穿过人群,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天机楼在城外的分舵,他需要亲自去一趟。
还有许多事情要确认,许多棋子要重新摆放。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远远地跟了上去。
沈璟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在跟踪。
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想跟,就跟吧。
反正这盘棋,多几个棋子也不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