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密室中的烛火已经燃烧了整整三个时辰。沈璟泽将那枚黑子落在天元旁边后,并没有继续下棋,而是展开了从清心茶社带回来的玉简。
两千三百四十七个名字。
大部分记录都很详细:职务、罪名、处决时间、行刑者,一应俱全。有些人甚至还附带了“罪行”的详细描述——私通魔道、泄露机密、意图谋反,等等等等。
沈璟泽一行行扫过这些名字,心头越来越冷。
这些罪名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天道宗执法堂弟子李玄机,罪名:私通魔道,处决时间:三百零七年前,执行者:萧无咎。”
“天道宗内门弟子周衍,罪名:泄露灵气枢纽机密,处决时间:三百零五年前,执行者:萧无咎。”
“天道宗亲传弟子林惊羽……”
沈璟泽的手指顿住了。
林惊羽。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进他的记忆。
林惊羽是他的师弟,比他晚入门三年,却天赋异禀,二十一岁就突破金丹期,被师尊君临天亲自收为关门弟子。那时候沈璟泽还活着,他们经常一起论道,一起在后山练剑,一起嘲笑那些死板的执法堂长老。
三百零五年前,林惊羽被处死。
罪名是“泄露灵气枢纽机密”。
沈璟泽记得那天早上,林惊羽还来找他下棋,说要再杀他一个片甲不留。下午,执法堂的人就来了。
罪名是假的。
林惊羽根本没有泄露什么机密,他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可能发现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沈璟泽继续往下看。
周云海、苏婉清、陈道玄、赵天衍……
一个又一个名字,全都是熟悉的面孔,有些甚至和他一样,是被师尊君临天亲自收为弟子的天才。
七个人。
三百年前那场清洗,他一共损失了七个关系密切的师兄弟妹。
不是巧合。
天道宗要杀的不是“叛徒”,而是“可能发现秘密的天才”。
沈璟泽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
现在他终于明白天机楼老者那句话的意思了——
“天机楼对三百年前的事,知道的远比表面上多。”
天机楼知道的不是“哪些人死了”,而是“为什么而死”。
但这不是他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沈璟泽重新拿起玉简,释放神识,开始仔细扫描每一个名字的位置。他要找到那个空白的地方。
玉简的排序是按照处决时间排列的,越往后,名字越少。
两百三十四十七号。
沈璟泽找到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位置——在名单的中间偏后,大约第二千三百左右。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在清洗后期执行的。
但那个位置是空白的。
没有姓名。
没有职务。
没有罪名。
什么都没有。
沈璟泽盯着那片空白,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棋盘边缘。
三百年前,他“假死”脱身后,身份记录被彻底清除。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手笔——毕竟假死最重要的是彻底消失,无论是身份、档案还是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要抹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看来……
“原来不是我选择了消失。”
沈璟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有人让我消失。”
他伸出手指,在那片空白的位置轻轻摩挲。
玉简是用特殊手法制作的,记录的信息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既然这个位置是空白的,那就说明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个人的所有记录。
而这个人,在名单中的位置如此靠后,说明他是在清洗后期才被处理的。
三百年前,最后一批被处死的天才……
“是我。”
沈璟泽松开手,后靠到椅背上。
三百年前,君临天刺进他胸口的那一剑,不只是追杀,更是为了彻底切断他与天道宗的一切联系。杀死一个天才弟子很简单,但杀死一个“存在过的天才弟子”很难——你需要抹去他的名字、他的功绩、他在宗门中的所有痕迹,让他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这样,即使他侥幸存活,也永远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样,即使他想要复仇,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控天道宗。
“好一个师尊。”
沈璟泽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三分悲凉七分寒意。
他原以为三百年前的假死是自己棋高一着,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师尊放他一条生路——或者说,是师尊觉得他没有威胁,不值得赶尽杀绝。
一个被彻底抹去身份的人,即使活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师尊错了。
沈璟泽站起身,走向密室最深处的书架。
那里堆满了各种古老的典籍和玉简,大部分都是他这三百年来收集的情报。但在一排《七宗志异》和《灵气演变考》后面,藏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条形木盒。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剑柄也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这把剑看起来就像一件普通的凡兵,甚至不如世俗铁匠打造的精钢剑来得锋利。
但沈璟泽知道,这把剑不是凡物。
这是他当年还在天道宗时,师尊君临天亲自赐给他的佩剑,名叫“斩天”。
三百年来,他从未出过鞘。
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不敢。
这把剑承载了太多东西——师徒之情、宗门之义、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一旦拔剑,就意味着彻底斩断过去,再也没有回头路。
沈璟泽握住剑柄。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顺着指尖涌进体内,仿佛沉睡已久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他并没有拔剑。
只是握着,感受着,然后缓缓松开。
“还不是时候。”
沈璟泽把剑放回木盒,重新盖上。
现在还不是拔剑的时候。
三百年的布局刚刚开始,他需要继续隐藏身份,继续扮演“隐世棋手”的角色,继续在各势力之间布下一颗又一颗棋子。
但总有一天……
他会拔出这把剑。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打破这盘棋。
沈璟泽最后看了木盒一眼,转身走回棋盘前。
黑子已经落在天元旁边,白子还在棋盒中,静静等待。
他拈起一枚白子,却没有立刻落下。
“三百年……”
沈璟泽盯着棋盘,脑海中浮现出师尊君临天的面孔。
那个曾经教他剑法的师尊,那个会在他突破时笑着点头的师尊,那个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的师尊。
“您布这盘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棋子也会反抗?”
白子落下。
天元旁边,紧挨着黑子。
这一步棋,他等了三百年。
但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