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沈璟泽出现在青州城最热闹的街市。
他换下了那身素色宽袍,改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道士。头发仍然用木簪挽着,但刻意压低了气息,若非修为相当的高手,根本看不出他是修仙者。
天机楼的暗桩就藏在这条街上。
茶馆不大,门脸破旧,招牌上写着“清心茶社”四个褪色大字。来往的都是些普通人,进城卖菜的农夫、逛街的妇孺、还有扛着行李的脚夫。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竟是天机楼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沈璟泽在门口驻足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后,迈步而入。
“大爷,里面请!”
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热情的招呼着。沈璟泽点点头,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茶很劣,入口涩苦。沈璟泽却像是毫不在意,一口一口的喝着,目光始终盯着门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灰布袍的老者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瓜子花生,在各桌之间穿梭招呼。这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花白,皱纹堆叠,永远带着和气的笑容,像是茶馆里最普通的店老板。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沈璟泽这一桌时,瞳孔不易察觉的收缩了一下。
“客观慢用。”
老者放下瓜子,正要转身离开,却听沈璟泽低声道:“天机楼,黄字号。”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者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弯下腰,像是热情的店家在招呼熟客:“客观稍等,老朽去给您换壶好茶。”
片刻后,他端着一壶新茶回来,顺势在沈璟泽对面坐下。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客套话免了。”
沈璟泽打断他,“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者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公子要的东西,代价可不低。”
“说个数。”
“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事件的完整记录,包括所有被处死者的名单、行刑细节、以及……幕后主使的身份。”
沈璟泽眯起眼睛:“天机楼什么时候开始做亏本买卖了?”
老者笑而不语。
沈璟泽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老者面前:“万器阁铸造总监墨渊的贪腐证据。过去十年,他通过虚报材料损耗的手段,从库房贪污了至少三千斤星纹铁、三百枚陨金、以及七种失传配方。这份情报,够不够分量?”
老者的笑容僵住了。
星纹铁是铸造高阶灵器的核心材料,价值不低于同等重量的灵石。陨金更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材料。至于那七种失传配方……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足以颠覆万器阁在灵器界的垄断地位。
“公子好大的手笔。”
老者收起玉简,脸上的笑容变得郑重起来,“天机楼愿意交易。”
他同样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沈璟泽。
“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事件的全部记录,一共两千三百四十七人。”老者压低声音,“每个人的姓名、修为、罪名、行刑方式,都有详细记载。”
沈璟泽接过玉简,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盯着老者:“你最关键的话还没说。”
老者叹了口气:“公子果然敏锐。”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道:“两千三百四十七人的记录都在,但最关键的一个人……他的记录是空的。”
“空的?”
“不错。”老者的声音更低了,“天机楼情报网遍布七宗三千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活生生的人,记录能被完全抹去,像是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沈璟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谁?”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公子可知道,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的真正原因?”
“对外宣称是清理勾结魔道的叛逆。”
“不错,对外是这样说的。”老者点头,“但真实原因,天机楼也查了很久才查到一点线索。”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根据天机楼的记载,三百年前天道宗清洗的那批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天才。十八岁结丹的、三十岁突破元婴的、还有几个被认定为有望飞升的。”
沈璟泽的手指无意识的敲了敲桌面。
“天道宗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天才弟子?”
“这正是天机楼想不通的地方。”老者摇头,“按理说,天才弟子是宗门的根基,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会自断根基。除非……”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除非天道宗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除非那些天才弟子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沈璟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个记录为空的人,是谁?”
老者这次没有再卖关子:“天机楼查了三百年的空白记录,只找到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沈璟泽。”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璟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空白记录……是他。
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本该死在萧无咎的剑下。若非事先准备了替身符,若非用禁术诈死,此刻的他早已是一具枯骨。
但天机楼是怎么查到这一点的?
“你确定?”
“公子恕罪,天机楼的规矩,不确认的情报不会出售。”老者的态度愈发恭敬,“但天机楼查了整整三百年,也只查到这一个可能性。”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老者犹豫了一下:“天机楼对三百年前的事,知道的远比表面上多。但有些情报,涉及到天机楼的根本,不能轻易出售。”
“包括什么?”
“包括天道宗为什么要杀那些天才弟子,包括那场清洗背后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还包括……”老者顿了顿,“灵气衰退的真相。”
沈璟泽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灵气衰退。
这四个字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三百年布局,他一直在调查灵气衰退的原因,但始终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现在天机楼的人告诉他,答案就在这些情报里?
“代价。”
老者报出一个数字。
沈璟泽微微皱眉:“你确定?”
“公子,天机楼的规矩,情报价值决定价格。”老者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涉及灵气衰退真相的情报,是天机楼最高等级的机密。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与公子多年交易的份上。”
沈璟泽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我需要时间准备。”
“无妨。”老者起身,“天机楼随时恭候。”
沈璟泽收起玉简,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点起了灯笼,行人匆匆往家赶。
沈璟泽没有回山谷,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中思绪翻涌。
天机楼的态度很可疑。
他们明明知道那个“空白记录”很可能就是自己,却还是把情报卖给了他。这不符合天机楼一贯的作风——他们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更不会主动给自己惹麻烦。
除非……他们想看看自己的反应。
沈璟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茶馆已经关门了,但那扇破旧的木门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有意思。”
沈璟泽冷笑一声,大步离去。
天机楼想玩,那他就奉陪到底。
三百年棋局,他还没输过。
夜风吹过街巷,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沈璟泽走到一处无人的巷口,确认四下无人后,取出那枚记载着三千人名单的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两千三百四十七个名字,两千三百四十七条人命。
他一个个看过去,试图从记忆中寻找这些名字的影子。
大部分人是陌生的。他们死的时候,沈璟泽还年轻,还没有资格接触到宗门的核心机密。但有几个名字,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二师弟……”
沈璟泽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名字。
二师弟林惊羽,三十岁突破元婴,被誉为天道宗三百年来最天才的弟子。就在沈璟泽被发现“勾结魔道”的前三个月,林惊羽突然暴毙。
对外宣称是修炼走火入魔。
但现在沈璟泽知道了真相。
他继续往下看,心越来越冷。
三师弟周云海,死了。
四师妹苏婉清,死了。
五师弟……
一共七人,都是当年与沈璟泽关系最密切的师兄弟妹。
他们不是被扣上“勾结魔道”的帽子杀死的,而是被悄悄处理掉的。在沈璟泽被定罪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道宗要杀的人,从来就不是沈璟泽一个。
说明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群天才弟子——那群可能发现某些秘密的天才弟子。
沈璟泽收起玉简,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棋局。
现在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棋盘的一角。
远处传来三更天的更鼓声,沈璟泽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天机楼……
那个老家伙最后说的“灵气衰退的真相”,才是真正的钩子。
他们明知道自己需要这个,明知道这个情报的价值,却还是把钩子抛了出来。
是想看他沈璟泽会不会上钩?
还是想借他的刀,去砍断某些他们自己不敢碰的东西?
沈璟泽冷笑。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拒绝。
三百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灵气衰退的真相……
他倒要看看,天机楼到底知道多少。
沈璟泽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口。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而在青州城另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天机楼的那位老者正恭敬的对着面前的黑影汇报着什么。
“……他上钩了。”
“很好。”黑影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生锈的刀在石头上摩擦,“继续盯着他。”
“主人,还有一件事。”老者犹豫了一下,“天机楼内部有人在调查灵气衰退的真相,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
“处理掉。”
“是。”
黑影消失不见。
老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在这条街上潜伏了四十年,见识过无数风云人物。但只有今天这个年轻人,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沈璟泽有多危险。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是一枚棋子——而且是那种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希望……我没有选错边。”
老者喃喃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茶馆。
夜色中,沈璟泽已经回到了无名山谷。
密室中那盘棋还在,黑子依然落在天元。
他坐在棋盘前,却没有立刻落子,而是盯着那枚空白的玉简发呆。
空白记录……
天机楼查了三百年,只能查到“沈璟泽”这三个字。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三百年前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沈璟泽。
沈璟泽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假的。
他真正的名字,早就被师尊亲手抹去了。
“师尊……”
沈璟泽抚摸左颊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疤痕,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三百年前,君临天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棋子……
谁才是真正的棋子?
沈璟泽拈起一枚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
天元旁边。
这一步棋,他等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