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最后看了陆沉舟一眼,目光深邃难明。
“陆沉舟,本座记住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黑色法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陆沉舟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萧无咎知道了。
不,萧无咎只是怀疑。
但怀疑就够了。
一百多年的潜伏,难道要毁在今天?
他必须尽快通知师父——萧无咎不是普通的对手,三百年前的棋局,或许已经走到了终盘。
晨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沉舟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执法堂的弟子们已经散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大厅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抬起手,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后怕。
一百一十二年。
他在一百一十二年前潜入天道宗,从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做起,一步步爬进执法堂。这期间,他亲眼看着同期进来的师兄弟有的升迁,有的陨落,只有他始终停留在原地。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平庸,平庸到让人忽视,平庸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现在看来,这种平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萧无咎说得对,一个能在危险任务中连续存活七次的人,怎么可能资质愚钝?一个每次宗门大比都恰好卡在及格线上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实力?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师父曾经警告过他,过度的完美本身就是一种暴露。可他当时没有在意——毕竟,在执法堂这种地方,太过耀眼只会死得更快。
现在看来,师父的警告是对的,只是来得太晚了。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离开执法堂,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消息传出去。萧无咎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接下来必然会加强对他的监控。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抬脚向外走去,步伐刻意放慢,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审问、只想尽快离开的普通弟子。执法堂的大门敞开着,晨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痛。他眯起眼,看到外面的广场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在走动,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就在他即将走出执法堂大门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舟。”
他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叫住他的是一名执法堂执事,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但陆沉舟认识这个人——或者说,知道这个人的另一个身份。
“见过执事。”他恭敬行礼,“不知执事有何指教?”
那执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首座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他递过来一枚玉简。
陆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玉简入手温热,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神识探入其中,里面只有四个字:“小心周泰。”
他抬起头,那执事已经转身离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心周泰?
陆沉舟皱起眉头。周泰是今天第一个指认他的人,如果不是那封假情报,此刻他可能已经被关在执法堂的地牢里了。可萧无咎为什么要提醒他小心周泰?
除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萧无咎没有相信那封假情报。
不,应该说萧无咎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他放出青州的消息,一方面是引蛇出洞,另一方面是想看看谁会在背后有所动作。而周泰……周泰很可能就是萧无咎安插在执法堂的暗桩!
这样一来,今天发生的一切就说得通了。周泰故意在萧无咎面前提起他代为值守的事,不是为了针对他,而是为了测试萧无咎的反应。如果萧无咎对他不感兴趣,那自然万事大吉;如果萧无咎对他起了疑心,那接下来就会有一系列的试探。
而他,恰好在第一轮试探中暴露了。
陆沉舟握紧手中的玉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萧无咎啊萧无咎,果然不愧是被师父称为“三百年来最危险的对手”的人。这种不动声色的布局,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比直接的酷刑拷打更加可怕。
他必须马上离开。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沉舟松开手,将玉简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一丝若无其事的神情。他抬脚走出执法堂,沿着熟悉的道路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路上遇到几个同门弟子,他们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在这个地方,太过引人注目不是好事,太过不受关注也不是好事。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透明人——别人看不到你,但你一直都在。
回到住处,关上门,布下简单的禁制,陆沉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仅此而已。在天道宗执法堂弟子的标准配置中,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毕竟执法堂是宗门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待遇自然不会太差。但陆沉舟知道,这间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暴露他身份的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简,这是他和师父之间专用的联络工具,可以无视大部分禁制和监视。但现在还不是使用它的时候——萧无咎既然已经开始怀疑他,那么必然会加强对他的监控。任何异常的灵气波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需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足够安全的机会。
陆沉舟坐在床边,脑海中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萧无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他必须分析出萧无咎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怀疑到了什么程度。只有这样,他才能制定出下一步的计划。
首先,萧无咎在调查“隐世棋手”——这是确定的。师父三百年布局,终于还是引起了七宗的注意。其次,萧无咎怀疑到了天道宗内部——否则他不会从值守弟子开始查起。最后,萧无咎对他产生了怀疑——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这种怀疑一旦产生,就很难消除。
而最让陆沉舟担心的,是萧无咎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种把戏,三百年前沈璟泽就用过了。”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无咎对师父的手段非常了解,甚至可能曾经亲身经历过。三百年前的那场追杀,萧无咎是主导者之一。他亲眼见证了师父是如何利用各种手段逃脱追捕的,所以对于类似的计策,他有着天然的警惕性。
也就是说,那封假情报可能根本没有起到作用。萧无咎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假的,他之所以选择去青州,是为了引蛇出洞,看看谁会在背后有所动作。
而他,陆沉舟,就是那条被引出来的蛇。
陆沉舟苦笑一声,师父的计策失败了。不,应该说师父的计策从来就没有成功过——萧无咎从一开始就在防着他们。
现在怎么办?
他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逃离天道宗,放弃这个潜伏了一百多年的身份;第二,继续留下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第一个选择意味着前功尽弃。一百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师父在三百年布局中将失去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而且,没有了他的内部接应,师父后续的行动将会更加困难。
第二个选择意味着风险。如果萧无咎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那么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执法堂的地牢和无穷无尽的酷刑。他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时辰?
陆沉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身影。
师父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一百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外门弟子时,是师父找到了他,告诉他一个惊天秘密——灵气衰退是人为的,七宗不过是棋子,而真正的棋手隐藏在暗处,操控着一切。
他当时不信。但师父用事实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够操控局势的棋手存在。而他,愿意成为那颗棋子。
一百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即使现在面临暴露的危险,他也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修仙界需要改变,七宗需要打破,而他能成为这场变革中的一分子,这是他的荣幸。
陆沉舟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走。
萧无咎虽然怀疑他,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要他小心谨慎,未必没有机会。而且,师父的布局不会只有他这一枚棋子——他相信师父一定还有后手。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将消息传出去的机会。
而在天道宗深处,某座无人知晓的密室中,君临天正站在一面水镜前,镜中映出的正是执法堂发生的一切。
“有点意思。”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拂尘,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沉舟啊沉舟,三百年了,你还是不肯安分。”
他屈指一弹,水镜消散。
“传本座命令,从今日起,加强对执法堂的监控。另外,给萧无咎送一份礼物——他不是想查沈璟泽吗?本座就给他一点线索。”
“是。”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随即消失不见。
君临天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墙壁,看向遥远的虚空。
“三百年了,这盘棋,也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