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的夜，静得能听见地下水脉流动的声响。
“啪。”
黑子落于天元。
沈璟泽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烛火摇曳了一下，映得他左颊那道淡白疤痕若隐若现。三百年了，这道疤早已不疼，只是每到阴雨天还会微微发痒，像是在提醒他某些东西从未真正愈合。
密室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主人。”暗卫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天道宗那边有消息了。”
“说。”
“执法堂动起来了。萧无咎亲自带队，调查的方向是……隐世棋手。”
沈璟泽抬起眼，烛光在他瞳孔深处跳了跳。萧无咎那柄剑，终于要出鞘了吗？
“还有什么？”
“陆沉舟传来急报。”暗卫顿了顿，“他说萧无咎调查的方向，直指三百年前旧案。”
三百年前。
沈璟泽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素色宽袍在烛火中微微飘动，乌木簪子挽起的发丝有几缕散落肩头。
“终于来了么？”
他指的是萧无咎，也是三百年前那场清洗，更是那个他怀疑了三百年的真相。
暗卫没有回应。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话。
“萧无咎查到哪一步了？”
“据说已经找到了当年负责记录弟子档案的长老。那位长老……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应该？”沈璟泽的语气没有波动，“萧无咎做事，没有'应该'。他要么已经拿到了证据，要么正在去的路上。”
暗卫沉默片刻：“主人的意思是，萧无咎已经知道陆沉舟的身份了？”
“现在还不知道。”沈璟泽拈起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转，“但快了。陆沉舟在天道宗潜伏了三十六年，一步一步爬到执法堂主簿的位置，用了整整三十六年的时间……萧无咎不是傻子，他只是太忠诚了，忠诚到不愿意往某些方向想。”
“那要不要……”
“不用。”沈璟泽将白子放回棋罐，“陆沉舟这颗棋，还不到弃的时候。通知他，最近收敛一些，萧无咎查案的时候，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
暗卫退下了。
沈璟泽独自坐在棋盘前，盯着那颗落在天元的黑子。天元居中，承天接地，这是棋盘上最特殊的位置——它本身没有边角可守，四面受敌，但一旦占据天元，就有了俯瞰全盘的视野。
他布局三百年，为的就是这个位置。
可是萧无咎的调查，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盘棋。
“主人。”暗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机楼那边有消息了。”
沈璟泽转过身：“说。”
“天机子想见您一面。他说……他有一笔生意，想和您谈谈。”
“天机子？”沈璟泽的嘴角微微翘起，“这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吗？”
天机楼是七宗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掌控着天下情报，却从不出售真相——他们出售的，是经过精心筛选的信息片段。
沈璟泽和天机子做过几次交易。他很清楚，这个表面上玩世不恭的楼主，实际上比任何人都危险。
但危险，往往意味着有用。
“告诉他，三天后，老地方。”
“是。”
暗卫退下了。
沈璟泽重新坐回棋盘前。天元的位置已经落子，接下来该去哪里？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边缘。那里是万器阁的位置。
铁冠侯那个老狐狸，最近似乎和天道宗走得很近。万器阁是七宗中经济实力最强的势力，也是最难控制的势力。他们可以成为盟友，也可以成为敌人，取决于价码。
但沈璟泽不需要他们成为盟友。他只需要他们保持中立。
下一颗黑子落在丹霞谷的位置。
药观音。
那个表面上最温和的医者，实际上掌握着七宗最多的秘密。她救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几乎每个势力都有把柄在她手里。
沈璟泽曾经试图接近她，但失败了——不是因为她的防备有多严密，而是因为她太擅长伪装了。
第三颗黑子落在幽冥府的位置。
阎君。
七宗中最低调的势力，也是最危险的势力。他们不参与任何纷争，只做一件事——杀人。只要价钱到位，他们可以杀掉任何人，包括七宗掌门。
沈璟泽和幽冥府有过几次合作。他雇佣他们杀掉一些不方便自己动手的目标，他们收取佣金，双方各取所需。
但他很清楚，阎君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阎君想要的，是取代那位远古存在，成为新的灵气汲取者。
这种野心家，要么利用，要么远离，没有第三种选择。
沈璟泽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等萧无咎的下一步，等天机子的条件，等七宗的反应，等那个他怀疑了三百年却始终没有确认的真相浮出水面。
三百年前，他被发现的时候，君临天亲自下达了追杀令。
理由是勾结魔道。
但沈璟泽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勾结过什么魔道。他只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灵气衰退的真相。
两千年来，无数天才死在那个骗局中。只有极少数人逃过一劫——比如君临天，比如阎君，比如逍遥子的师尊。
他们都是“漏网之鱼”。
君临天选择了成为棋手，试图取代那位远古存在。阎君选择了成为更强的存在，试图取而代之。逍遥子选择了超脱，不参与这场游戏。
而沈璟泽，选择了打破棋局。
他要用三百年时间布局，让七宗自相残杀，让灵气网络暴露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但现在，萧无咎的调查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棋局。
如果萧无咎真的查到了三百年前的真相，那他面对的就不是一场普通的追查，而是一次全面的清算。
君临天会怎么做？
他会杀掉所有知情者，包括萧无咎吗？
不，不会。君临天那个人，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他会利用萧无咎，把调查的方向引向别处——比如，指向他沈璟泽。
三百年前的“魔头”还活着，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沈璟泽落下最后一颗黑子。
棋盘上，黑子已经形成了包围之势，将白子困在中央。但白子仍然在顽抗，随时可能突围。
这就是棋局的魅力所在。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主人。”暗卫的声音再次传来，“陆沉舟的第二封密信。”
沈璟泽接过密信，拆开来看。
信上还是四个字：“鱼已入网。”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萧无咎，你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却不知道你已经成为别人的棋子。
但没关系。棋子，也有棋子的价值。
他站起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有一张床，床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袍——白色的，绣着繁复的云纹。
那是天道宗真传弟子的法袍。
三百年了，他一直留着。
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法袍的那一刻，密室的烛火突然熄灭了。
黑暗中，沈璟泽的眼睛亮得可怕。
“游戏开始了。”
他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