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晨雾彻底散尽,镇上大集热闹劲渐渐减少。
王招娣的青菜菠菜品相鲜嫩、价格公道,又是镇上老主顾认准的好货,没费多少功夫便售卖一空。她仔细收好零钱,整理好推车,带着狗蛋慢悠悠返程回村。
冬日昼短事闲,午后日头暖融融的,村里人大多停下农活休憩。
村口避风的墙根下,聚满了晒暖唠嗑的婶子大娘,还有些大爷和路过闲汉,也在此歇息、闲谈说事,其乐融融。
王招娣心里始终惦记着今早遇见的那对竹编姐妹,放心不下两人的身世境遇,便趁着空闲缓步走到村口,打算细细打听一番,摸清她们真实的过往难处。
她拦下一位常年奔走邻乡、走村串寨收杂货的汉子,语气谦和询问:“大哥,今早我在镇上赶集,碰见两个编竹器的姑娘,说是邻乡无依无靠的孤女,常年摆摊谋生。你常年跑外乡,知晓她们的来历不?”
那汉子端着搪瓷大碗喝了口热水,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唏嘘。
“有点印象,你说的定是林家那一对苦命姊妹,大的叫大翠,小的叫小翠,真是十里八乡都少见的可怜人。”
“前两年接连逢灾,秋冬时分爹娘一前一后染病离世,家里骤然塌了顶梁柱。她们家中没有兄长弟弟,无男丁撑门,只剩两个半大姑娘守着老屋薄田。”
“本家一帮远房亲戚见她们孤弱可欺,贪图那几亩熟地和老宅院子,仗着家族人数多、势力大,起了歹心。”
王招娣静静听着,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那些亲戚不讲情面,硬生生把两个姑娘赶出老宅,霸占了家里田地。嘴上说着代为耕种照看,实则就是明火执仗抢占家产。”
车夫接着细说,“村里干部也出面调解过两回,奈何对方宗族抱团、人多势众,层层推诿扯皮,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姊妹俩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争不过、闹不起,只能咬着牙认下所有委屈。没田可种、没房可住、没人可依,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靠着自幼学下的竹编手艺活命。”
“一年四季四处赶集摆摊,风餐露宿,连个正经落脚的住处都没有。常年蜷缩在镇郊一间废弃牲口棚里遮风避雨,冬不御寒、夏不遮雨,衣裳单薄、吃食潦草,一年到头熬得辛苦至极。”
围坐晒暖的一众婶子听得真切,纷纷开口感慨,人人心生同情。
“天哪,这也太造孽了!好好两个姑娘,硬是被自家人逼得无家可归!”
“乡下过日子,最讲究人丁宗族。家里没个撑事的男人,连本家亲戚都敢肆意欺负,世道实在太现实。”
一位年长婶子感触最深,轻声叹道:
“咱们女人过日子本就比男人难数倍。有家有户、有人帮扶尚且步步为难,更何况这般无亲无故、漂泊无根的孤女。孤身在外,没人搭手、没人兜底,随便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乡村最真实的人情冷暖。
王招娣默默听着,心底共情愈发浓烈。
她想起自己当初嫁来青山村、孤身带娃的那段艰难岁月,受尽李家刁难、邻里冷眼、旁人排挤,深知无依无靠、步步维艰的苦楚。
如今她已闯了过来、扎根稳业,风波散尽、日子向好,再看这般同命苦人,心底的柔软再也掩不住。
村口闲谈之际,田埂那头,李大田扛着锄头从地里归来。
他远远望见一群人围坐闲谈,王招娣居中说笑氛围平和,便下意识驻足停顿片刻。他听不清具体话语,只静静看着,神色沉默木然。
长久的愧疚压抑,早已磨平他所有心气。他不靠近、不参与村中闲谈,只是短暂观望,随后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缓步沿田埂归家,悄无声息,不扰任何人。
村西李家院落,依旧院门紧闭、沉寂冷清。
那日集市偶遇之事,李二田回家后只字未提,藏在心底不声张。
赵老妮终日闭门居家,不问村外琐事、不闻四方风声,全然不知今日村口热议,不知那两个漂泊孤女的存在,依旧守着自家落败沉寂的日子,安分蛰伏,不惹是非。
暮色渐沉,夕阳落坡,冬日白昼转瞬即逝,夜色早早笼罩村庄。
屋内点起一盏昏黄油灯,暖意融融,狗蛋玩累早早睡熟,屋内安静祥和。
王招娣坐在桌前,摊开手写账本记账,细细核对入冬以来的赶集营收、农资开销、肥料成本,认真盘算起来年开春扩种河滩荒地的全部打算。
记账之际,脑海里却也一遍遍回荡着外乡货郎汉子与婶子们的话语,林大翠、林小翠姐妹漂泊无依、隐忍受苦的模样,反复在心头浮现。
一样勤恳吃苦,一样老实本分,却只因无依无靠,便只能常年受欺、颠沛流离。
看着眼前安稳的小屋、可期的来年、踏实的家业,一个温柔且坚定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完整地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若力所能及,便搭手帮扶,让两个苦命姑娘挣脱漂泊受欺的日子,寻一处安稳落脚,谋一条踏实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