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新法倾覆，四海鼎沸
始建国二年开春，渭水冰面消融，春水滔滔向东奔流。王莽头戴通天冠，端坐在未央宫前殿御座，手里拿着一卷刚修订完的改制诏令，朱笔在竹简纹路间划过，神色笃定。在他眼里，恢复上古周礼，改田制、改币制、改官制，便能抹平天下贫富差距，让新朝基业万古长青。
殿外脚步轻响，大司空躬身入内，官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他俯首叩拜，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陛下，关东各郡送来急报，不少百姓抵制王田制，豪强聚众藏匿田地，地方官吏根本难以推行。”
王莽放下朱笔，身子前倾，大声说道：“朕颁王田令，天下田地尽数归朝廷公有，不许私人买卖，豪强不得兼并小农土地，本是庇护贫苦农户，他们为何不识好意？”
“豪强世代坐拥千顷良田，宗族子弟依附田地谋生，一朝收回，等于断了根基。”大司空抬头，语速放得极慢，“至于百姓，先前耕种自家田地，心中踏实；如今田地归公，按人口重新分配，春耕种子、农具还要由官府调拨，流程繁琐，不少农户索性撂荒不肯耕作。眼下关东已有郡县麦苗迟迟无人栽种，再拖延下去，怕是要误了农时。”
王莽眉头紧锁，语气强硬：“律法已颁，岂能朝令夕改？地方官员办事不力，才让政令阻滞。传朕旨意，抗拒王田改制者，豪强贬谪边疆，百姓羁押惩戒，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大司空嘴唇动了动，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殿内只剩王莽一人，他望着窗外抽出新芽的垂柳，满心都是复古周礼的宏图，全然没察觉，严苛的政令已经在郡县埋下暴乱的火种。
币制改革紧随其后铺开。王莽短短数年先后四次更改货币，从大钱、刀币到布币，种类繁杂换算混乱。往日五铢钱通行百年，百姓买卖粮食、布匹简单便捷，新币面值虚高，一枚大钱抵得过数十枚五铢钱，官府强制兑换，民间积攒的铜钱一夜贬值大半。
市集之上，往日喧闹景象日渐冷清。粮铺老板攥着两枚新铸大钱，对着前来买米的老农连连摇头。
“老伯，不是我不肯卖米，是这新钱实在没法收。早上收的大钱，午后官府又要出新币，隔天就不值钱了，我一家老小靠粮铺糊口，赔不起。”
老农攥着布袋里少得可怜的新币，枯树皮似的手掌在发抖，长叹一声：“天子一心改制，想着效仿上古良政，可苦的是咱们底层百姓。去年收成本就薄，钱币一改再改，手里的积蓄凭空缩水，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两人低声感慨，周边摊贩纷纷附和，怨声载道。商贾罢市、农户弃耕，改制的弊端爆发了，可王莽身居深宫，被朝中谄媚臣子粉饰太平，送来的奏折句句皆是“百姓拥戴新法，郡县安稳太平”。
他又推出五均六筦制度，将盐、铁、酒、铸钱、山泽物产尽数收归官府专营，管控物价。本意是遏制富商哄抬物价，可地方官员勾结劣绅，借着官府专营的名头层层盘剥。官府售卖的盐价翻了数倍，铁器粗劣不堪，百姓想要打铁制农具，还要额外贿赂官吏。好好的惠民政令，落地之后彻底变了模样。
几年光景，天灾接踵而至。黄淮流域大旱，蝗虫漫山遍野啃食庄稼，田地干裂得能塞进手掌，颗粒无收的流民拖家带口逃往各地，沿路饿殍遍地。百姓本就被改制政令压得喘不过气，天灾一来，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人。
有地方官员快马加急奔赴长安，跪在宫门外死谏。官员伏在丹陛之下，衣衫沾满尘土，声音嘶哑恳切：“陛下，多地大旱流民四起，王田、币制改制弊端尽显，请陛下暂缓新法，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再改政令！”
王莽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面色冷峻。他依旧坚信复古周礼能根治天下弊病，只把乱象归为地方执行不当。
“天灾乃是天数，与改制无关。地方官吏不懂变通，才惹得百姓躁动。即刻调拨少量粮食赈灾，但凡聚众闹事、非议新法者，一律派兵镇压。”
这道旨意，彻底浇灭了官员劝谏的心思。高压之下，民间的怨气不再私下低语，转而化作燎原烈火。
最先爆发动乱的是荆州。饥民聚拢在绿林山中，挖掘野菜草根果腹，官府不仅不开仓赈灾，反倒派兵驱赶围剿。走投无路的百姓拿起锄头木棍，击杀官兵，顺势揭竿而起，绿林军就此成型。消息传开，南阳一带豪强纷纷响应，刘氏宗室子弟借着民心招兵买马，蛰伏多年的舂陵刘氏子弟也暗中收拢部众，观望时局。
东方的琅琊，樊崇带领流民起兵，以赤色涂抹眉毛作为标识，赤眉军声势迅速壮大，横扫青州、徐州郡县。起义军每到一处，百姓争相投奔，短短数月，数十万义军席卷关东大半土地，郡县官吏要么弃城逃窜，要么开城归降，新朝的地方统治体系轰然崩塌。
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入未央宫，王莽拿着战报的手终于开始颤抖。先前粉饰太平的朝臣不敢再遮掩，一个个垂首不语，大殿内死寂沉沉。宫外时常传来百姓怒骂新法的声响，昔日万民称颂的圣君，转眼沦为天下人唾弃的昏主。
他慌忙下诏废除王田制、旧币制，想要收回政令安抚民心，可积攒数年的怨气早已沸腾，天下大局彻底失控，补救为时已晚。
曾经满心抱负、想要复刻上古盛世的王莽站在祭坛之下，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新朝江山满目疮痍，各地起义军四面合围，长安被孤立包围。他推行改制的初心并不算恶，想要缩小贫富差距，限制豪强兼并土地，体恤底层百姓，可他一味照搬古制，脱离民间实情，政令朝令夕改，官吏借机盘剥，再叠加天灾催化，一场宏图新政，最终演变成四海沸腾的乱世。
战火在各州郡蔓延，刀兵四起，流民四散，曾经安稳的市井田园沦为焦土。王莽守着空荡荡的未央宫，握着那枚摔出裂痕的传国玉玺，才终于看清，违背民生、脱离现实的改制，再美好的构想，终究只会倾覆崩塌。天下沸腾，群雄并起，新朝的覆灭，只是早晚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