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反击
申时三刻。榆林城以北二十里,野狼沟。
呼律邪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的草地上摊着一张破损的舆图。他的头盔摘了,放在脚边,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眼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身边的人不多,十几个亲兵散在周围警戒,脱布迪花站在他身后,左臂上缠着一块临时撕下来的布条,血迹已经渗透了布料。
远处传来马蹄声。所有人同时握住了刀柄,但马上又松开了——来的是自己人。速布台骑着一匹杂色马,从山坡上冲下来,马身上全是汗水和泥浆,跑到呼律邪面前的时候,那匹马直接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速布台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呼律邪面前,低着头,声音沙哑:“大汗,末将来迟了。”
呼律邪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发怒,只是问了一句:“还有多少人?”
速布台没有抬头:“本部一万二千人。沿途收拢溃兵,约一万五千人。合计不到三万。战死约五千,马匹损失更重——近万人已经变成了步兵。”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三部反了。我们的后勤辎重,全部丢在了营地里。”
呼律邪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周围没有人敢出声。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动他散落的头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三部以为我们败了。他们现在正在分赃。我们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打回去。”
他走到速布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带一万人,打雄鹰部。脱布迪花带一万人,打黑水部和野狼部。不要跟他们纠缠,冲进去,抢粮,抢马,抢完就走。傍晚时分发起总攻。三部现在忙着分赃,不会有防备。”
速布台抬起头,看了呼律邪一眼,然后低下头:“领命。”
脱布迪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与此同时,榆林城。
城内的喧嚣还没有完全平息。民夫队还在城外的战场上穿梭,搬运物资,收拢俘虏,收集兵器。俘虏被一串一串地押进城,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头,眼神空洞。战利品堆在城内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刀枪、弓箭、盔甲、旗帜、帐篷、粮食、金银器物,什么都有。几个民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城外走进来,箱子太重,四个人抬得龇牙咧嘴,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城楼上,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片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高怀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账簿,正在低声汇报战果:“俘虏九百七十余人,战马一千二百匹,各类兵器三千余件,粮草帐篷不计其数,正在清点。”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一下头。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秦锋大步走上城楼,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尘土和血迹,脸上带着一股打完仗之后的疲惫和亢奋交织的神情。他在沈砚之面前站定,抱拳:“大人。忠义军伤亡不到五百人,其中阵亡一百二十余人。三部那边收获不小,他们抢到了不少俘虏和马匹。”
沈砚之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江波呢?”
“在下面整兵。”秦锋回答,“骑兵没什么损失,士气很高。”
沈砚之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那片已经开始暗淡下来的天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北庭人没有了补给,他们撑不了几天。三部手里有粮有马,呼律邪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打三部,抢他们的补给。”
他转过身,看着秦锋:“你信不信,今晚北庭人就会对三部动手。”
秦锋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沈砚之的判断很少出错。
沈砚之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燕青呢?让他带人出城,侦查北庭残部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秦锋、江波,即刻整编兵马,重组五千混合骑军,重甲为锋、轻骑为翼,搭配李敢火器营隐秘待命。”
“待北庭军与草原三部彻底缠斗、死死纠缠之时,全军从侧后突袭,直击呼律邪亲卫中军。不求全歼,只求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战法由你们二人自定,人马军械,全城优先调配。”
诸将闻言,瞬间领会主帅深意。
秦锋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入夜。三部营地。
篝火烧得很旺。三部头人的大帐里,奶茶的香气和烤羊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帐篷里。敖其尔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安西坐在他左手边,正在用刀割一块烤羊腿,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乌利木靠在帐柱上,手里转着一只空碗,没有说话,但嘴角也挂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今天的收获太大了。北庭大营里的物资,他们抢到了将近三成——粮食、马匹、兵器、金银,足够三部吃用一整年。更重要的是,他们赌对了。沈砚之没有食言,忠义军的炮火准时响起,秦锋的骑兵准时杀到,一切都按照约定的剧本在进行。敖其尔放下碗,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惨叫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马蹄声,然后是喊杀声。敖其尔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一把抓起挂在帐柱上的刀,掀开帐帘冲了出去——营地里已经乱了。北庭的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入,火把在夜空中飞舞,点燃了帐篷,点燃了草料堆,点燃了堆放战利品的木架。三部士兵在火光中来回奔跑,有人还在系裤腰带,有人光着脚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连兵器都没有。
敖其尔咬着牙,骂了一句,然后举起刀,朝身边的亲兵喊了一声:“吹号!集结!不要慌!”
但已经来不及了。北庭的骑兵像一股浊流,已经灌进了营地的核心区域。
呼律邪骑在马上,站在三部营地外围的一处高坡上,看着下方那片正在燃烧的营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身边是三千护军,没有投入战斗——他在等。等速布台和脱布迪花把三部打穿,等他们把粮草和马匹抢出来,然后他再入场收拾残局。
第一波冲击很顺利。三部的防线在第一时间就被撕碎了,北庭骑兵在营地中纵横驰骋,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点。呼律邪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听到了炮声。
不是一声,是一片。从侧后方传来,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铺了一排鼓,同时擂响。呼律邪猛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他看到了炮口喷出的火光,一排一排的,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亮了一串灯笼。然后炮弹落了下来。
第一轮炮弹落在护军队列的边缘,炸开了几个缺口。第二轮炮弹直接落在了队列中央,将十几个人连同他们的马一起掀翻在地。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炮火像雨点一样砸在护军的头上,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马匹受惊,开始四处冲撞,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呼律邪被亲兵从马上拽下来,按在地上。他趴在泥土里,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一支骑兵正从炮火掀起的烟尘中冲出来——黑色的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领头的两杆旗,一杆写着“秦”,一杆写着“江”。
呼律邪被人架起来,拖上马背,朝北面奔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护军正在四散奔逃,看到那支黑色骑兵正在追杀他的士兵,看到三部营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他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只是催马继续跑。跟在他身后的,不过三百人。
速布台正在三部营地中指挥抢运物资,听到炮声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朝炮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片刻,做出了决定——抽调五千人,去救大汗。他的副将愣了一下,低声说:“将军,物资还没搬完……”速布台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物资没了可以再抢。大汗没了,什么都没了。”
五千人被从战场上抽离出来,朝呼律邪撤退的方向追去。他们的撤离让三部的压力骤减,敖其尔抓住这个机会重新组织了防线,开始反击。
脱布迪花则率剩余精锐,死战猛攻三部营地,借着混乱之势,强行劫掠大批粮草、战马与物资,迅速撤出混战区域,北上与回援的速布台、突围的呼律邪汇合。
一个时辰之后,速布台和脱布迪花在野狼沟以北与呼律邪汇合了。两部人马加起来不到两万人,人人带伤,马匹疲惫。
呼律邪坐在马上,看着面前这支残兵败将,没有说话。
木华黎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呼律邪的马前,仰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大汗,不能再打了。现在还能回去。再打下去,就回不去了。”
呼律邪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传令。退兵。走灯笼河口。传信三卫——榆林卫、沙陀卫、镇朔卫——各部留守军五百人,到灯笼河口接应。”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输了。
秦锋和江波的骑兵在战场上扫荡了最后一圈,确认没有大规模抵抗之后,收兵回城。战果清点很快出来了——歼敌近三千人,缴获马匹物资无数。秦锋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熄灭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调转马头,朝榆林城的方向走去。
城楼上,沈砚之还站在那里。他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淡下去的火光,没有说话。高怀恩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北庭退兵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很安静,没有胜利者的张扬,也没有复仇者的快意。他只是走下了城楼,走向那座刚刚从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