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个秘密交换
周三中午，天台。
陈硕书包里掏出四盒饭，叠罗汉一样码在水泥台上。"我妈今天炸了鸡排，每人一块，公平分配。"他打开盒盖，油炸的香气被风卷着散开。
四个人围着坐下，校服垫在屁股底下。天台上风大，吹得塑料袋哗哗响，但太阳晒得后背暖洋洋的。苏漾的拐杖横在地上，受伤的脚搭在书包上。
"期中考试还有两周。"顾小雨叼着筷子打开计划本。
陈硕刚咬了一口鸡排就噎住了。"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聊考试？"
"那你聊什么？"
"聊——"陈硕嚼了两下，"聊以后。你们以后想干什么？"
安静了两秒。顾小雨翻计划本的手没停，苏漾低头扒饭，小满用筷子戳着鸡排边沿的脆皮。
"我先说。"陈硕咽下去，"我想开饭店。就我家那种厨房，再大两倍，摆六张桌。菜单上全是炸鸡腿和蛋挞。"
"你想开饭店还怕物理19分？"苏漾嚼着饭含混地说。
"开饭店又不用受力分析。"
"算账要数学。"
"我数学86。"
苏漾闭了嘴。
小满把鸡排翻了个面。脆皮被她戳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肉。"我想当漫画家。"
陈硕的筷子停了。"认真的？"
"嗯。"
"画那个小怪兽那种？"
"嗯。"
陈硕想了想。"那你以后画个系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深夜补习班》——"
"你先让人家画完。"顾小雨说。
小满低头看着饭盒。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一群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以前只写在画本扉页上，用铅笔，写完了就擦掉。但这次字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小雨你呢？"陈硕转向她。
顾小雨合上计划本。她顿了顿，比前面两个人都久。
"我想离开这个城市。"
苏漾抬头。"你年级第一，去哪个城市不行？"
"我说的不是上学。"顾小雨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是离开。离得越远越好。这个城市里所有东西都太挤了——学校挤，家里挤，连空气都挤。"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拨。
陈硕看了看她，没接话。他扒了两口饭，然后抬头看苏漾。"你呢？"
苏漾嚼着鸡排的动作慢下来。他咽了。又夹了一筷子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陈硕以为他没听见要重复一遍。
"……我想找到我爸。"
声音很平，平得像他说"物理61"的时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一下，关节凸出来。
三个人同时看他。风在天台上来回撞，把顾小雨的计划本吹翻了一页。
"找到了然后呢？"陈硕问。
苏漾把嘴里的饭咽完。"我就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录的那首写给我的歌，最后两句到底唱的什么。"苏漾低头用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两下，"卡带被我听烂了，最后两句磁粉磨没了。"
顾小雨看着他。"你这么多年没找他，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苏漾把饭盒盖扣上，"但这是最想知道的。"
陈硕鸡排不吃了，把饭盒放下来。"那你找啊。"
"怎么找？他走的第三个月电话就停机了。我跟我妈跑遍了所有亲戚家，没人知道。后来我妈说别找了。她说'他不想被找到'。"
小满的筷子在饭盒里停着，鸡排已经凉了。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苏漾书包里那叠空白试卷背面的歌词，被涂黑的那行字，"爸，你说带我去看演唱会的"。
"那你——"她开口，又觉得接下来的话太重了。
苏漾抬起眼看她。
"那你是不是怕找到了，"她把后半句说出来，"他不想见你。"
苏漾没回答。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侧，他伸手压了压，又松开了。他把拐杖拉过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拐杖的金属扣。
"……怕。"他说。
一个字。跟昨天说"想考高中"一样轻。但这次落在水泥台上，砸出了响。
陈硕忽然站起来，把饭盒盖子一掀，还剩半块鸡排他掰成四份。第一份递到苏漾面前："吃。"
"我吃饱了——"
"吃。吃饱了再说怕不怕。你爸不给你唱歌，我们给你唱。"陈硕把鸡排塞到他手里，又给顾小雨和小满一人递了一块。
他举着最后那块小的对着天空。"预祝咱四个——小满出版漫画，小雨离开城市，苏漾找到他爸，我开餐厅。到时候你们仨来吃饭我给你们打八折。"
"八折？"苏漾咬了一口鸡排，"你好意思。"
"那七折。"
"免单。"
"免单我店还开不开了？"
顾小雨把计划本捡起来，翻到空白页，递向小满。"画下来。"
"什么？"
"刚才说的。画个图。"她把本子推过去，"你画画的，这种事你负责记。"
小满接过计划本。她掏出铅笔，在纸上飞快勾了四个火柴人。一个趴着画本，一个手里举锅铲，一个背上长翅膀像要飞走，一个对着远处喊话。四个火柴人头顶连了一条线，线上写着四个方向，但终点都是同一个点——"天台。"
她把本子递回去。顾小雨低头看着那幅画，嘴角动了一下。"苏漾你那个火柴人喊话的嘴画太大了。"
"那是我爸又不在现场——"
"画的是你想找他的样子。"
苏漾看了一眼。"……嘴确实太大。"
小满拿回去把嘴改小了一点。她把本子还给顾小雨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张纸上的铅笔印，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热。
手机响了。陈硕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老师发的通知短信。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面上。
"别看了，"他说，"今天中午不谈考试。"
苏漾靠在水泥台边上嚼鸡排，嚼着嚼着忽然哼了一句。调子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小满仔细辨认了一下——"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没唱出歌词，只是哼着旋律。断断续续的，中间漏了好几拍。
哼完了。他低头把鸡排骨头包进纸巾里。
"……到时候找到了，"他说，"我让他唱给你们听。"
三个人都没回答。风把苏漾那句话卷着吹上天台，绕着旗杆转了一圈，散了。
小满翻开自己的画本，把天台上四个人的位置画了下来——东南西北各一个，中间摊着四盒空饭盒。她在苏漾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根很细的线，线上有个箭头，指着很远的地方。线没画到纸的尽头，停在了边缘。
她在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正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