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三娘的秘密
账房先生姓郑,住在城东一条尿骚味冲天的夹道里,租了半间柴房,门板一推就吱呀着往里头倒。沈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跟前啃冷馒头,听见有人进来差点把牙磕在灶沿上。
"你找谁?"郑账房把馒头藏到身后,下巴上还沾着碎渣。
"柳三娘辞退的人,是你吧?"
郑账房的脸色变了。他把馒头从背后拿回来,咬了一口,含混地说:"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她辞退你的理由是什么?"
"手脚不干净。"郑账房哼了一声,把馒头摔在灶台上,"我给她爹管了七年账,她爹从没说过我半个不字。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说我手脚不干净?"
沈渡在他对面蹲下来。柴房连张椅子都没有,他就地坐下了:"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辞退你?"
郑账房不说话了,两只手抱着膝盖,指头抠着裤腿上的破洞。
"你不说也行。"沈渡站起来,"大兴府现在查的是杀人案,人证要是瞒着不说,那就是包庇。你自己掂量。"
"等等!"郑账房猛地站起来,柴房的房梁太矮,他脑门咚地撞了一下,捂着额头蹲回去,"我说。她辞退我,根本就不是为钱的事。"
"那为什么?"
郑账房的嘴张了几张,最后挤出一句:"她撞见我跟她爹的小妾……有私情。"
沈渡没动,等着他说下去。
"去年秋天那会儿,陈姨娘刚进门没几个月。她老是说账目对不上,让我去后宅给她看账本。一来二去的,就……就那么着了。"郑账房咽了口唾沫,"有一回被三娘撞见了。她没声张,过了三天就把我辞了,往外说的是我贪了柜上的钱。"
"陈姨娘叫什么名字?"
"陈春娘。她爹是城外开粮行的,后来铺子盘出去了,她投奔了亲戚,才到柳家做的妾。"郑账房抬起头,"她那个亲戚,就在你们清平坊。姓陈,开粮行的,有个儿子叫陈永年。"
沈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陈老爷子,陈永年,陈春娘。叔叔。侄女。陈春娘嫁进柳家做妾,陈家的儿子娶亲欠了赌债,柳三娘撞破了账房先生和叔伯侄女的私情,柳三娘发现了刘一手贩卖尸身的勾当,柳三娘写了一封信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所有的线都缠在一个人身上:陈春娘。
"陈春娘现在在哪里?"沈渡问。
"跑了吧?"郑账房往后缩了缩,"我听说柳家那丫头出事之后没两天,陈姨娘就不见了。柳掌柜报了官,说他小妾卷了金银跑了。"
"她卷了多少?"
"不知道。柳掌柜气得要死,说少说百八十两,还有几样首饰。"
沈渡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夹道里臭烘烘的,他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你被辞退之后,陈春娘找过你吗?"
郑账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才开口:"找过。她让我别往外说,说她会想办法让我回柳家。她还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去城外躲躲。我没去,她隔了几天又来找我,让我帮忙递一封信,给西市棺材铺的刘掌柜。"
"信上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就是让我去送,我送了就回来了。刘掌柜看完信,给了我一包点心,就把我打发了。"
沈渡转身走了。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东市的早市开了,卖炊饼的吆喝声盖过了打更的梆子。他穿过人群,直奔清平坊。陈家的院门还是敞着的,陈老爷子坐在堂屋里,面前一碗粥凉透了也没动。
沈渡没进门,站在院子里问:"陈春娘是你什么人?"
陈老爷子手里的勺子当啷掉进碗里:"我……我侄女。"
"她嫁进柳家做妾,是你牵的线?"
"是啊。柳掌柜的老婆走了好几年了,他想续弦又怕被人说,就纳了个妾。"陈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虚,"春娘是我兄长的闺女,她嫁过去我也能沾点光……"
"她跟你提过柳三娘的事吗?"
陈老爷子抬起头,一脸茫然:"提什么?"
"柳三娘发现了她跟账房先生通奸,她怕被人揭发。柳三娘还发现了刘一手贩卖尸身,她更怕。因为刘一手是你侄女的同伙。"沈渡的声音不高,却让陈老爷子手里的勺子又掉了回去,"你娶亲的这个局,是陈春娘告诉刘一手的。她告诉刘一手,说你想弄一具女尸来骗赌坊。刘一手就替你找了刘小娥的尸身。明白了吗?你从头到尾都被人当刀使。"
陈老爷子僵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沈渡转身往外走,脚不停。西市棺材铺的门板上了锁,他从旁边的矮墙翻进去,铺子里空荡荡的,白纸灯笼还吊着,但那口刚上完朱漆的棺材不见了。后院停尸房的门敞着,石灰粉撒了一地,几口薄皮棺材胡乱堆着,角落里只剩下一双烂草鞋。
柜台上的账本也没了。沈渡走到后门,门栓从外面别着,他拉开的时候,门缝里掉出一张纸条。他捡起来看,四个字,墨迹都干了:
"虎符有主。"
沈渡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他站在那排白纸灯笼底下,把所有关系又理了一遍。陈春娘嫁进柳家,郑账房被辞退,柳三娘要揭发,陈春娘怕了。她怕的不止是私情,还有刘一手贩卖尸身的事。柳三娘知道了刘一手的勾当,就等于陈春娘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柳三娘必须死。
可杀柳三娘的刀,是谁递的?
沈渡走出棺材铺的时候,清平坊巷子口有人在喊他,是王大人手下的一个后生。后生跑得满头汗,上气不接下气:"沈先生!大兴府来人了!他们在城外道观后头,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身!说身上穿的……穿的是一件藕荷色裙子的残片!"
沈渡猛地停住脚步。
藕荷色裙子。柳三娘失踪那天穿的那一身。衣裳在陈家院子的樟木箱子里锁着,他现在怀里还揣着那条裙子的袖口。
那城外烧焦的是谁?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往回走。陈家院子的樟木箱子还搁在角落里,铜锁砸开了,他蹲下来掀开盖子,把里头那套藕荷色裙子抖开来,翻到裙摆内侧。缠枝莲的绣纹底下,有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小字——"替"。
有人把真正的柳三娘的衣裳留在了这里,烧焦的那一具,穿的是另一件。
沈渡把裙子叠好放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后生还在门口等他。他走出去,日头明晃晃地晒着清平坊的青石板路,他的影子短而实,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
"带我去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