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深冬,霜风凛冽,山野草木早已落尽枯叶。
临近年根,乡镇大集格外热闹,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扎堆赶场,有的卖秋冬余货,有的置办零碎年货,正街人流挤得水泄不通,比平日里繁盛数倍。
往常逢集,王招娣都是跟着村里王叔的拖拉机一同进镇。整车蔬菜一趟拉净,省力稳当,也是这大半年固定下来的赶集习惯。
只是今日不巧,王叔家里临时有事,拖拉机要耽搁半晌才能出车。
冬日本就天短雾重,带霜的蔬菜菜最不耐放,稍微捂闷便失了鲜嫩品相,卖不上价钱。
王招娣生怕耽误早集好时段、糟蹋了辛苦种出的菜,索性提前精挑细拣,择出一推车最齐整、最水灵的青白菜和小菠菜,打算自己先推着小车赶去镇上,抢先开市售卖。
穿戴厚实的粗布棉袄,牢牢系紧防风头巾,她牵上狗蛋,推着实木小推车缓缓出了院门。
狗蛋裹着一身圆滚滚的小棉褂,小手扒着车沿,仰着小脸轻声询问:“娘,今天咱们不坐拖拉机了吗?”
“不了,今早你王爷爷家里有事耽搁了。”王招娣脚步稳缓,推着车顺着村路往外走,“菜嫩怕冻,咱们先推一车去镇上赶早集,剩下的菜等他晌午进镇再帮咱们捎去。”
孩童乖巧点头,脚步轻快地跟在一旁,一点不惧晨间寒霜。
为避开正街人车拥堵、耽搁时辰,母子二人照旧绕走镇上背街巷道近路。
这片巷路连通集市后侧,平日人流稀疏、少有人扎堆,赶起路来省心利落,是她摸清门道后常走的近道。
晨雾未散尽,巷子里静悄悄的,没曾想刚转过青砖拐角,一阵粗暴的掀翻响动,夹杂着尖利刻薄的叫骂,骤然划破晨间安静。
“谁准你们天天占着路口摆摊?外来的丫头不懂规矩,就别来镇上混饭吃!”
王招娣闻声驻足,抬眼望去。
巷中空地上,两个年轻姑娘僵立原地,浑身紧绷,手足无措站在风里。
满地精巧的竹编筐、竹筛、细篓尽数被掀翻在地,滚得四处都是。细密篾条磕出裂痕,干净边角沾满泥霜,大半早起赶工做出来的货品,一瞬间毁了品相。
两个姑娘不过二十岁上下,一身旧棉袄洗得发白变薄,袖口领口磨得破烂,根本挡不住深冬寒风。
年纪稍长的那个死死咬着下唇,双拳攥得紧实,眉眼隐忍克制,受了委屈也不敢出声争辩;年纪小的那个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硬是憋着不敢落下,只低着头慌乱捡拾散落的竹器。
两人双手布满裂口,青紫冻僵,指缝里全是篾条划伤的细小血痕,一看便是常年靠手工卖力讨生活的模样。
对面叉腰站着个本地中年摊贩,满脸蛮横霸道,仗着自己常年在此摆摊,地头熟,对着两个孤苦姑娘不依不饶。
“天天来这儿蹭位置、挡我生意!没根没底、没家族撑腰的外来货,也配在镇上挣钱?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再赖着不走,我把你们这些破烂全踩烂!”
他嗓门粗大,态度嚣张,摆明了就是欺负两人孤身无靠、无人撑腰。
乡下地界,最是现实势利。家里无长辈主事、无男丁撑家、无宗族依仗,孤身在外讨生活的年轻人,从来都是最容易被拿捏欺辱的对象。
王招娣本就是孤身带娃熬出来的人,最懂这种有理无处说、受气只能忍的难处。
见不得老实吃苦人被这般肆意刁难,她抬手按住往前凑的狗蛋,稳步上前,语气平和却条理清亮,不卑不亢说到:
“大哥,镇上集市是公家场地,人人来得、人人摆得,不是谁的专门地界。人家两个姑娘本本分分做手艺、挣辛苦过冬钱,没挡路、没惹事,你这般刻意为难,太过刻薄了吧!”
那摊贩转头打量王招娣,认得她是镇上口碑极好的种菜农户,不少老街坊都认准她家蔬菜,人缘体面,还有干部看重扶持,一时不敢过分撒野,却依旧嘴硬逞强。
“我在这摆了多少年摊?她们外来的天天凑过来抢位置,换谁能忍?”
“各做各的买卖,各挣各的活路,互不侵扰,便是赶集的规矩。”王招娣弯腰拾起一只完好的竹筐,轻轻摆正放好,“都是出力讨生活的普通人,谁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路过的几个赶集乡人也顺势劝和两句。
摊贩见占不着道理,反倒落了个恃强欺弱的坏名声,围观人多,再闹只会难堪,只能狠狠啐了一口,嘟囔两句晦气,悻悻扭头走了。
巷口终于恢复安静。
年长的姑娘抬眼望向王招娣,眼底满是真诚感激,轻声道谢:“多谢大姐出手相助,若是没有你,我们今天这摊货、这一早的功夫,就全毁了!”
“我是看不得,顺便说两句而已。”王招娣看着两个孩子单薄可怜的模样,心软发问,“你们看着不是镇上人,是邻乡过来赶集的?”
姑娘温声回话,语气里藏着抹不开的怯懦与酸楚:“我们是邻乡的,爹娘走得早,家里没兄弟,也没亲戚肯帮扶。”
“只能靠着从小学的竹编手艺,四处赶集摆摊,换点口粮勉强度日。外来摆摊处处受排挤,我们无依无靠,再委屈也只能忍着呢!”
短短数语,道尽半生漂泊孤苦。
王招娣听得心头酸涩,愈发怜惜两人的境遇。
此时集市远端的杂物摊角落,一道身影缩在暗处,正是独自出门购置家用零碎的李二田。
他本来低头挑选物件,无意间抬头,恰好望见巷口这一幕。看着王招娣从容仗义、受人敬重,再想想自家如今声名破败、处处蛰伏,心底妒意与怯意交织。
他不敢上前招惹,更不敢露头搭话,只匆匆瞥了两眼,便慌忙低头缩身,快步绕路逃离集市,全程悄无声息。
风波散尽,天光渐渐敞亮。
林大翠、林小翠姐妹再三谢过王招娣,小心翼翼收拾好尚能售卖的竹器,重新摆好小摊,依旧怯生生守在巷口角落。
王招娣推着小车继续往正街走去,心里却沉甸甸的,久久无法平静。
历经风雨,她如今在青山村扎根立业,有田有业、有人敬重、有公家撑腰,日子安稳踏实。
可眼前这两个同龄姑娘,却只能终年漂泊、忍气吞声、任人欺压。
浓浓的恻隐在心底扎根蔓延。
她一路慢行一路回想两人隐忍无助的模样,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想要伸手帮扶、搭救苦人的温柔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