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小镇围墙外侧的露水已经凝了一层。草叶和碎石的表面都被覆上了均匀的湿润，脚步踩上去时发出的声音比干燥时更闷、更贴实。周宁站在围墙门口的外侧，她没有靠墙，没有走动，站在距离门板大约一步的位置上保持着静立的姿势。她的外套还是昨天那件白色连体工装，领口拉链拉到锁骨处，袖口扎紧在手腕上方，胸口那枚深蓝底色白鸟徽章还别在原位。她身后的车队区域还安静着，帐篷的帆布表面被晨露浸湿了，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个层次。
门从内侧被推开了。陈冬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他跨过门槛后在门外的地面上站定，侧过头看了周宁一眼。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落在门槛和门框之间的地面上，又抬起来。陈冬转身，侧了一下身，把门口让开了一段空间，没有说"请进"之类的话。"进来看看吧，"他说，迈步跨过了门槛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不收参观费。"周宁跟着他走了进去。
她跨过门槛之后的脚步比昨天第一次进入时慢了一些。围墙内侧的晨光还带着一层从夜间温度过渡至白天温度的偏冷调，地面上压实的灰土表面残留着露水浸润过的痕迹，走在上面时靴底会沾上一层薄薄的湿泥。陈冬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来，他走的路线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周宁进入后直接走向了蜂箱区，今天陈冬带她走的是一条沿着围墙内侧的弧线。
他在一段墙缝前面停了下来。那段墙缝位于围墙东南转角约三四米的位置，两侧的墙体都是碎石垒成的，缝隙处填充着深褐色的蜂胶，质地致密，表面在晨光下呈现一种均匀的、半哑光的硬壳质感。陈冬伸手在蜂胶表面敲了两下，指关节落上去时发出的声响短促而干实，没有回响，像是敲在某种硬度接近石材的物质表面。"上个月这里被变异兽撞开过，"他说，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三天后蜂子自己用蜂胶补上了，比原来还牢。"周宁在他身侧蹲了下来，她伸出手，用拇指的指甲在那层蜂胶表面掐了一下。指甲的尖端沿着蜂胶的平面压了下去，接触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印痕，她的指甲在施加压力之后自然打滑了，沿着那层硬壳的边缘滑出去了一段距离才停住。她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没有评价，继续跟在陈冬后面走。
他们绕过了围墙南侧的那段弧线，走到了地下河管道的入口。管口的位置在一处被水泥加固过的窨井内侧，管道的直径大约半米，入口处能看到金属管壁在暗光中反着细密的淡光。几只采集蜂正在从管口进进出出，它们每一次进管口时都衔着一小段金属碎屑——细碎的、被分拣过的金属颗粒——用口器叼着送进管道深处，然后空着口器从管道里退出来，升空朝蜂箱区方向飞回去，再衔下一批碎屑飞回来。陈冬在管口边缘蹲下来，侧过头往管道深处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管道五百米，"他说，侧过身看了周宁一眼，"全是蜂子自己铺的。图纸都没画过一张。"
周宁往前走了一步，在管口边缘蹲了下来。她从外套侧袋里取出一支小型手电，打开灯头朝管道深处照了一下，光柱沿着管壁向前延伸，能照到的范围内管壁光滑、接口平整，每一段管材之间的连接处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蜂胶过渡层。她把手电光柱在接口处停留了一会儿，观察了蜂胶与金属管壁之间的贴合状态，然后关掉手电站起来，侧过头看着陈冬。"谁指挥的？"她的声音不大，和昨天的对话音高处于同一个区间，但尾端的音调微微上扬了一些。
陈冬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他转身朝蜂箱区的方向走了回去，周宁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早晨的广场，经过已经开始有人走动的取水点和正在整理工具的人群，走到了蜂箱区中央那块被合金箱体占据的区域。陈冬在核心蜂箱前面站定，他蹲下来打开了箱盖板，盖板翻开的过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经过无数次开合之后箱体已经适应了这种操作节奏。变异蜂王从箱体内部升空，它升到陈冬头顶上方约一掌的高度时悬停了半秒，然后落了下来，降在了陈冬头顶的中央位置，翅膜收合后安静地停在那里，躯干内部的荧光蓝色光液在晨光中比夜间淡了一些，但流动的节奏仍然清晰可见。陈冬保持着蹲姿没有动，那只蜂王在他头顶上方的重量很轻，几乎不可感知。
"没人指挥。"他说，声音和日常说话时一样，头顶那只变异蜂王的触须垂下来，末端几乎触及了他的额头，"它自己知道往哪儿挖。养蜂养了四十年，我最明白一件事——蜂子不需要人管，给它们对了地方就行。"
周宁站在他侧面，视线落在他头顶那只荧光蓝色的轮廓上。她的嘴唇微合着，没有说话，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交叉也没有握拢。
他们从蜂箱区走出来的时候，广场中央的晨间交换市场已经开放了。市场的范围不大，以一块平整的石头台面和地面的几块拼接木板为摊位，上面摆着不同的物品——工具、零件、衣物、食品和种子类。石头坐在石头台面后面的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记录册，册页上用铅笔写着两列数字和对应的物品名称缩写。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站在石头台面前，从带来的布袋里倒出半袋褐色的种子粒，在台面上摊开，用掌心压平了让石头看清楚品质和数量。石头低头数了一下种子粒的数量，在册子上写了一笔，然后从台面旁边的蜂蜜罐里舀了一勺蜂蜜倒在妇人带来的搪瓷缸中。妇人端起缸子，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小心地端稳了转身离开。周宁站在市场边缘看着她走远，看着石头在册子上画了一道横线，又看着下一个人走到台面前。陈冬站在她旁边，朝着市场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自己定的价，自己换，没人抽成。"
他们从市场边缘绕了过去，沿着围墙内侧的步道走到了那面刻字的墙壁前面。墙面的泥层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最初的深灰褪成了浅灰带褐，那行字的刻痕在干透的墙面上显得比刚刻的时候更清晰，笔画的边缘因为干燥收缩而微微凸起。周宁在那行字前面蹲下来，她的手指沿着第一个字的起笔方向摸了过去，指腹沿着字的轮廓线走了一整段，在几个转角处多停留了片刻。字的深度不均匀，有的地方深到能容纳半个指甲盖，有的地方浅到只剩一道凹线，但每一个笔画的走向都是连续的、完整的。
"谁刻的？"周宁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沿着那条被拖长的尾巴走到底然后停住。
陈冬站在她身后，没有蹲下来，他朝广场方向偏了一下头，广场东侧的空地上，石头正蹲在一小群孩子中间，把自己手里的半块干饼掰碎了分给旁边几个更小的孩子，每人一小块，分完之后他把手里剩下的碎渣自己吃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十岁的娃。"陈冬说。
周宁的手指从字迹上抬了起来。她站起来，动作的节奏和她平时的习惯一致，膝盖完全伸直后才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没有重新垂落到身侧，而是抬到了胸前的高度，手指捏住了那枚深蓝底色白鸟徽章的边缘。她把徽章从外套的布料上取了下来，别针穿过布料时留下的微小的孔洞还在原处，没有被布料自身的回弹完全遮盖。她把那枚徽章攥在手心里，金属边缘贴着掌纹的走向，指尖收拢成半握的弧度包裹住了它。她侧过头，面朝陈冬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句话她说了之后陈冬站着没有立刻接话，他就站在那里，手垂着，看着她的方向。然后他转身了，面朝蜂箱区方向迈开了步子。他走了两步，停下来，肩膀朝她的方向转动了一个角度。
"那还谈不谈？"他说。
周宁把那枚徽章塞进了外套侧袋里，拉链拉到了底部的位置。她朝陈冬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走过了他和她之间的那段距离，跟上了他转过去的肩膀朝向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