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内屋的光线在午后比上午更暗一些。柜台上的灯没有开,日光从门板和窗框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几条平行的亮带。亮带之间的暗区里堆着杂物和工具,靠近墙面那一侧码着几只用过的蜂蜜罐,铁皮罐壁在昏暗光线中泛着低沉的哑光。周宁站在柜台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分别按住桌面上三张展开的地图的边缘,把它们从卷曲状态压平。
第一张图是污染分布图。图纸是印刷品,表面的覆膜层已经有多处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纸基。图上用不同密度的色块标出了污染区的等级,从浅灰到深褐色依次过渡,深色区块集中在华北和西北的广大区域,分布的不规则斑块覆盖了地图上将近三分之二的范围。第二张图是幸存者聚居地的分布图,用红点标注了已知的有人定居的位置,红点之间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总的密度和第一张图的污染区分布形成了明显的对应关系——红色越少的区域,褐色的色块越深。第三张图的外观和前两张都不一样,它上面大部分区域是空白的,只有一小部分用浅绿色的线条勾出了轮廓和标注,标注的内容包括植被恢复实验区、土壤改良进度标注和水源净化阶段节点。她用左手食指压住那张图的左上角,右手手指沿着图中那条浅绿色线条的路径从北向南划了一段,停在一个标注了时间周期的节点上,然后抬头看陈冬。
"你们的蜂群是关键变量。"她把手指从图纸上收回来,在桌面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图纸边缘的一段文字注释上,"如果能复制推广,五年内能恢复华北平原。这是联盟已经验证过的理论模型,只差一个可操作的生物载体。"
陈冬坐在柜台对面。他坐的位置和平时一样,背靠货架侧面,两脚平放在地面上,手搁在膝盖上。他面前隔着柜台台面和那三张地图,和周宁之间保持着大约一臂的间距。他听完了周宁最后那几句话,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
"复制推广,你打算怎么管这些蜂子?"
周宁的手指从图纸边缘移开了,她的掌心平贴在第三张地图的空白区域上,像在感受纸张本身的温度。"建立标准化操作流程,"她说,"由认证的专门团队负责。每批蜂群的培育、投放、回收和监测都有统一的操作规范和数据记录标准。"她说话的过程中视线始终与陈冬保持接触,像在确认他在同步接收这些信息。
陈冬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一只,伸手够到了桌面上那罐蜂蜜——它原本放在柜台右侧靠墙的位置,是周宁进门之前他正在分装使用的那一罐,盖子还半敞着。他把罐子拖到面前,拧紧了盖子,把罐体放到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开口了。
"两件事。"他的声音和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是同一个音区,"第一,蜂巢镇自治,外面的人不能进来指挥。"他停了一下,拇指指腹在罐盖的密封边缘上压了一圈,"第二,蜂蜜怎么用,跟谁换,我们自己定。"
周宁站在柜台对面,她把压在第三张图纸上的手收了回来,收回身侧,肩背的姿势从原先微前倾的状态向后恢复到了直立。她的眉头向中间收拢了一线,幅度不大,但能看出她的眼眶和眉骨之间的区域发生了变化。"你的意思是不纳入联盟体系?"她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点,尾音下落的位置比平时低了一些。
陈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的拇指继续沿着罐盖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把罐子从桌面中央推回了自己面前的位置。
周宁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了第一张污染分布图的深色区域上。她的手指覆盖的区域正对应着华北平原轮廓的一部分,那片深褐色块在图纸上占据的密度最大,颜色的浓度也最深。"这个蜂群的技术能救几百万人。"她说,声音比刚才柔了一些,那种柔不是音量的降低,是音质的边缘变薄了,"你把它攥在一个小镇里,不觉得自私吗?"
陈冬把桌上那罐蜂蜜的盖子拧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金属螺纹在旋转中发出的声音细而均匀,在安静的内屋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才停止。"四百年前养蜂就是散户干的活儿,"他说,把罐子从他面前向对面推了大约一掌的距离,推到了桌面中央,又拉回来,"现在也是。"
室内安静了很长一段。周宁站在柜台对面的位置,没有坐下,她的手还按在图纸上,位置没有移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边缘压住的那片污染分布图,那行颜色的临界线恰好从她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指缝中穿过。那段时间里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调整,像在等什么确定下来。然后她收回了手,把三张地图从柜台上逐张卷起。她卷纸的动作不快,先用手指压出起始折痕再沿折痕方向匀速推进,第一张卷完用皮筋在两端各箍一道,第二张卷完同样处理,第三张卷完之后她将它们竖着靠在了柜台侧面的墙根下。
"我理解你的立场,"她说,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罐蜂蜜旁边,没有直接对着陈冬的眼睛,"但我的职责是让这项技术最大程度地发挥作用。如果你坚持自治,我只能上报总部,可能会采取其他措施。"
陈冬在她说这些话的过程中一直坐在原来的位置。她说完最后那几个字之后他伸手把桌面上那罐蜂蜜拿了起来,放回了身后的货架上层,在原来位置上把罐体摆正了。
"那就别答应。"他说,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是连贯的,从坐姿到站立之间没有停顿,膝盖在他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干响,然后他站稳了。他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走过了柜台末端与门框之间的那段空隙后停了下来,侧着身,面朝周宁的方向。"周博士,我不拦你。"他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音量没有因为距离增加而变大,"你也别来替我养蜂。"
他走出了门口,日光在门槛处把他的轮廓从暗色过渡到了亮色,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空地的光线里。
周宁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在柜台的另一侧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直起身,整了整外套的衣领,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跨过门槛时脚步的速度和进来时一样均匀,脸上的肌肉线条没有明显的变化,嘴角的朝向和进入时保持着同一角度。她走出了围墙门口,走回了车队停驻的区域。
助手从侧面迎上来。助手走路的声音比周宁略重一些,在她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住了,靠近之后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句子的内容很短,用的是一种确认式的问句的末尾音节语调。"周总,要不要……"
周宁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在即将走到车队头车的侧面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那句话。"今晚先扎营,不采取行动。"
她在那之后又走了几步,走到头车的驾驶室侧面,停了下来,然后侧身。她的视线越过了车队停车区域和围墙之间那段距离,穿过了围墙门口,穿过了广场空地,落在了蜂箱区核心箱体的轮廓上。那只核心蜂箱的顶面在午后日光下呈现银灰色的反光,变异蜂王正趴在那层合金表面上,躯干内部的荧光蓝色光液在持续的日光照射下保持着均匀的流动速度。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移动视线,看了持续的时间比一次正常注视更长一些。
周围有人开始扎营了,帆布被展开时的拍打声和金属支架碰撞声在车队的各个位置陆续响起。她仍然站在那里,看着蜂箱区方向那道荧光蓝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