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是在正午前后到达的。当时小镇东南方向的烟尘已经持续移动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从最初的模糊带状逐渐收缩成清晰的纵队轮廓。领头的车辆在距离围墙大约一百米处减速了，后面的车跟着它依次完成了减速动作，整支车队的降速过程是渐进的，没有急刹，没有突然的转向，每一辆车都在前方车辆完成减速后才执行对应的操作，整个队列的收缩动作以波次的形式从头部传导到了尾部，最终全部停稳。车队的头车是一辆浅灰色的六轮卡车，车头比普通的民用车辆宽一些，驾驶室的顶棚安装着一组通信天线，天线的基座被固定在顶棚中部。车的侧面挂着那面深蓝色白鸟旗，旗面在停车后失去了风力的持续支撑，垂落在车身侧面的固定点之间，小幅晃动了两下之后停住了。
卡车两侧的副驾门和后排门先后打开了。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白色连体工装的女人，工装的材质厚实，领口处系着一条同色系的拉链，袖口扎紧在手腕上方，腰部有一圈工具挂带的连接扣，没有挂任何工具。她下车后站直了，侧头看了一眼车队后方的整体队形，确认所有车辆都已停稳，然后把目光转向围墙方向。她的头发是短的，长度大约到耳垂，颜色偏深，在日光下呈现一种干净的、被清洗过不久后的微蓬松质感。她的领口外侧别着一枚徽章，和车身上那面旗的图案相同，深蓝底白色飞鸟，尺寸不到硬币的一半，位置固定在外套左胸接近领口的区域。
她朝围墙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带人，只有她一个人。她走路的速度不快，靴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的声音是均匀的。她走到围墙门口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开口说话，声音的音量控制在不需要扩音设备就能让门内的人听清的水平，语调平缓，没有使用命令句式。"你好。"她说，停顿了一下，"我是世界生态重建联盟中国区负责人周宁。我们路过这里，看到有防御工事，想了解一下。"
门内侧的几道目光从门缝的不同高度透出来看着她。他们能看到她后面的车队始终保持着熄火停车的状态，没有车门被打开，没有人下车布阵，车上的人全部待在原位。门闩拉动的声音从门板背面传出，铁栓退出卡槽后门被从内侧推开了，陈冬站在门内，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通路。周宁跨过了门槛。她进入围墙内部之后目光的第一落点不是广场，不是防御塔，不是人群中站着的那些人的脸，而是蜂箱区的方向——她进入门内的视线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片区域，像是已经在远处观察过这里的布局并确认了目标位置。她朝蜂箱区方向走过去了，没有左右张望。她身后跟着三个随行人员，下车后在她后方保持了几步的间距跟进，没有超出她的行进节奏。
陈冬没有拦她，他走在周宁侧后方大约两步的位置，和她保持着一个同向的行走关系。他们穿过广场空地的时候周围有人停下来看了他们一下，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向蜂箱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出声。
周宁在蜂箱区的入口停住了。入口是用铁条和粗铁丝围成的一道矮栏，高度大约到她膝盖。她没有跨过那道栏，站在矮栏外面，目光越过护栏的边缘向内看去。她先扫了外围那一排蜂箱，视线沿着箱体的排列方向移了两段，然后停在了核心蜂箱的位置上。那面蜂箱的顶面是银灰色的合金壳层，和周围其他蜂箱深褐色的旧木箱体形成了对比差异。变异蜂王正趴在那面合金壳层的最顶部，它的翅膜收合着，躯干内部荧光蓝色的光液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比夜间更透明一些，但光液的流动轨迹依然可见，沿着它体内的传导路径持续循环着。它在周宁的目光落向它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触须从垂落姿态转为前伸姿态，面朝周宁的方向偏转了一个较小的角度，然后停住了。
周宁站在矮栏外侧看着那只蜂王。她的动作停止了——从她进入围墙开始到刚才为止一直保持着的匀速移动节奏中断了，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她开口说话，声音的音色和刚才在门口时没有太大变化，但语速明显变慢了一些。"这是'源初计划'的数据终端型。"她的目光没有从蜂王身上移开，仍然盯着那层荧光蓝色的光液在合金壳层上的反射，"我们在实验室的图纸上见过。"
林薇是从蜂箱区内侧的通道走出来的。她正在整理今天上午记录的蜂群活动数据，笔记还摊开在她的左手掌心里。她走近蜂箱区入口时看到了周宁的背影，看到了那件白色连体工装的轮廓和胸口的徽章，她的脚步没有放慢，走到距离周宁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周宁在同一时刻转了一下头，她的视线从变异蜂王的身上移开，落在林薇胸口那块泡烂的研究所工牌残片上。那块工牌的塑料封套已经破了半边，里面的纸片边角卷曲，但"西北生物研究所"的字样和下方的编号标识仍然可以被辨认出来。周宁的手伸了出来，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直接，指尖触到了那张残片边缘的塑料封套表面，然后她的手指收拢，握住了林薇的腕部，力道轻但稳定，像在确认一个视觉信息之外的事实接触。
"你是四号实验室的人？"周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李的学生？"
林薇的手握着笔记本的中缝，她的姿势在周宁握住她的手腕的瞬间没有发生变化。她看着周宁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你认识李老师？"
周宁没有正面回答她。她松开了握着林薇手腕的手，蹲了下去。她蹲的姿势和她进入大门时的走姿一样稳定，膝盖弯曲后她的视线高度降到了与核心蜂箱顶面接近平齐的水平。她把右手伸出去，手背朝上，指尖方向朝内，将手背置于变异蜂王前方的空气中，没有触碰它，只是停留在它触须伸展范围内。变异蜂王在短暂停顿后从合金壳层表面起飞了，它的升空动作轻缓，翅膜展开后没有引起太大的气流扰动，它的六条足落在了周宁伸出的手背表面，触须向下弯曲，尖端接触到了周宁手腕侧面的皮肤。停留的时间很短，大约两次呼吸的间隔，然后它重新升空，转身飞回了核心蜂箱的顶面，落回原来的位置，翅膜重新收合。周宁把手收了回来，站起来，用手指在手背表面轻拭了一下被变异蜂王触须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区域，然后低头拍了拍手背上的灰。她抬起头，面朝陈冬的方向。
"你根本不了解你手里握着什么。"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性的，她说话时保持着和之前同等的音量水平，语速也没有加快。
"这个蜂群是末日灾难发生之前最顶级的生物科技项目。"她说，视线从陈冬脸上短暂移开，落回变异蜂王停留的合金壳层表面，然后重新看向他，"能让污染土壤在三年内恢复耕种。你把它当看门狗养了半年。"
陈冬站在蜂箱区入口内侧。他一直在那里，没有走近，没有后退，周宁蹲下和变异蜂王接触的过程他全程看着，没有出声干涉。她的声音消散后，陈冬抬起了左手。他的手指伸向自己右肩上方的高度，手指的弯曲度刚好避开变异蜂王触须的感应范围，落在了蜂王头胸部下方的那一小片甲壳与翅基接壤的区域。他用指尖极轻地在那个位置挠了两下，动作的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日常性的、重复了很多次之后形成的精确手感。
"它不乐意的事，"他说，手指还停在那片甲壳区域没有收回来，"谁也使唤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