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天色还处于完全的暗色区间,从围墙顶端向上看出去,夜空中的烟尘层在此时段呈现出比后半夜更浓稠的密度。地面上的温度降到了夜间的最低点,露水在金属和石质表面上凝成了一层薄而均匀的水膜。小镇内所有的房屋和临时住所都还安静着,没有人走动的声响,没有灯光从任何缝隙里透出来。蜂箱区的护卫蜂群在此时的巡逻密度维持在最低值,每间隔较长时间才会有一两只从蜂箱边缘升空完成一次短程巡航然后落回。
马六醒了。他没有用闹钟,也没有人叫他,在持续了十余天的固定作息之后,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苏醒节点。他从铺在地面的硬纸板和棉絮拼成的床铺上坐起来,把脚上缠着的布条重新系紧了一轮,然后站起身,弯腰从床铺旁边的工具堆里提起了一把铁锹。铁锹的握柄已经被他使用过一段时日了,表面上的粗糙木纹被他掌心的汗反复浸润后又干燥了,形成了一层浅淡的、滑而不腻的光泽。他把铁锹扛在肩上,光着脚从住所走出来,路过加油站门口时没有停留,穿过广场时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围墙侧面的小门。
镇外围的变异荆棘每天夜里都会从土层中重新生出新的分蘖。那些分蘖的形态和白天的成熟植株不同,它们更细嫩、颜色更浅、质地更软,但生长的速度快,如果不在日出之前清理掉,它们在接下来一天的光照中会在原有基座上发育成新的棘条。马六走到了围墙东南角外侧那片蔓生带前面,站定,把铁锹从肩上放下,双手握住了锹柄的后端。他先从最靠近围墙的那一排开始下手,锹刃切入土层,避开植株的主根,从侧下方入土后向上翻撬。每一锹的落点都选在棘条与土层接触面的外缘处,以最小的切口完成对整株分蘖的脱离。他挖完一株就把植株和附带的根须堆到旁边,然后继续下一株。
在他身后大约两百米的范围内,陆续也有其他人从镇子里出来了。有人在更远的北侧开始了同样的清理工作,有人带着镰刀和手套在另一片荆棘丛中操作。声音在黑暗中传递得比白天更远,金属接触土石的声音和铁锹翻动土层的声音彼此间隔着,在安静的凌晨中形成了一种断续的、分布不均匀的节奏网络。马六没有朝那些声音的方向看过,也没有放慢或加快自己手里的速度。
天亮后两个多小时,小镇内部排水沟的一段出现了堵塞。那是在清晨的一场集中用水之后,被水流从管道深处带出的沉积物和杂物在管道中段形成了阻塞,上游的水位开始缓慢上升,已经接近了沟沿的高度。马六从荆棘清理区域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那处堵塞点,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水位线的上升速度,然后把铁锹搁在地上,弯腰卷起了裤腿。他卷到膝盖上方,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迈入了沟内。水没过他的小腿,到了膝盖下方约一掌的位置,水质混浊,带着沉淀的腐殖质和细小碎屑的气味。他蹲下来把手伸入水中去摸堵塞点的位置和质地。他的手指在浑浊的水下沿着管壁的弧面向前推进,接触到堵塞物之后他判断了一下它的构成和紧实程度,然后开始用手将其掰碎、松动、逐块拆散。疏通的过程中他手上扎了三根硬刺,一根扎在右手食指的内侧指腹上,一根在左手拇指的指甲缝旁侧,第三根在右掌根靠近手腕的位置。他把那三根刺逐次拔了出来,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只是把刺随手丢进沟边的土里,然后继续疏通。管道内的水位在他持续操作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开始下降,水面回落到了正常位置,流速恢复到了畅通状态。他从沟里出来的时候膝盖以下湿透了,水顺着他的腿往下淌,滴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形成了一连串深色的湿痕。
石头端着搪瓷缸路过那里的时候,马六正在拧裤腿上的水。他放了一碗水在沟边上——碗里的水是凉的,表面没有浮沫,干净透明。他放下碗之后没有叫马六,也没有等他回应,端着空托盘继续朝蜂箱区方向走远了。
正午过后小镇南侧的空地上,马六和另一个清道夫——一个比他年纪大一些的瘦长男人——正把前几天猎杀的变异兽尸体拖到焚烧坑旁边。那些尸体已经经过了初步处理,大部分可用的部分已经被取走,剩下的主要是骨骼和外层难以利用的甲壳组织。两人一人抬一头,用粗麻绳穿过尸体的关节处将抬绳固定在两端,同时发力抬起,一次一具地搬运到焚烧坑的边缘。搬运过程中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他们各自掌握着抬绳的松紧和节奏,遇到地面起伏时会同时调整步伐的幅度以保持尸体平衡。第二趟搬运结束后,瘦长男人蹲下来把抬绳重新打了一个结,马六蹲在他对面帮他拽了一下绳头拉紧了结口,两人站起来,继续第三趟。
半个月后,小镇东南侧那排取水点前面排着一支短队。人们提着空容器等候在取水口外面,容器的大小和类型各不相同,有人提着水桶,有人端着搪瓷缸,有人用塑料瓶。队伍前进的速度不快,但流动连续。马六扛着铁锹从围墙方向走回来,他的衣服上还沾着清晨清理荆棘时留下的碎屑和草籽,裤腿卷了一截,膝盖外侧有一块干透了的泥印。他走近取水点外围的时候,排队的队伍中有一个人转过身来,那人端着刚从取水口接满的半缸水,正要往旁边让开位置给下一个人。他看到马六走过来,手里的水瓢从缸口边缘抬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递了过去。
"老马,喝一口。"
马六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只递到他面前的水瓢,瓢内盛着半瓢清水,水面在日光下微微晃动着。他的手臂从身体侧面抬起来,接过了水瓢,没有用另一只手辅助,端到嘴边,仰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的过程很短,他喝完把瓢沿朝下控了一下,水珠从瓢底滴落,然后把水瓢递回了那人的手里。他在把瓢递回去的过程中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短音节,声音不大但能够被对方听清楚。"谢了。"那人接回瓢后侧过身,把剩余的水倒进自己的缸子里,然后朝马六点了一下头。
当天午后的侦察蜂是在阳光最烈的时候返回的。三只侦察蜂从东南方向飞回,飞行的高度比正常巡航时高了一段,速度也比平时快。它们穿过围墙顶端的空隙后直接飞入了加油站内屋,落在柜台面上,尾部天线朝外排成一列。陈冬从蜂箱区走回内屋的时候,它们已经在柜台面上启动了一轮连续投射。影像在大厅内侧的墙面上铺展开来,画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覆盖了从柜台面到天花板之间的大部分墙面区域。画面中出现的是一支正在行进中的车队,队形的长度超出了侦察蜂单次扫描的覆盖范围,画面的边缘处还能看到不断有新的车辆进入视野,陆续从更远处的方向汇入整体队列。车队的构成包括了不同尺寸和类型的车辆,有载重卡车,有外观更厚实、车窗带防护网的装甲运输车,有几辆平板拖车上装载着体积较大、结构复杂的设备,设备的外壳呈浅灰色,用防水布覆盖了一部分,露出部分的材质均匀平整,和军用装备的外观不同。整支车队的队形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和速度,没有停顿也没有散乱,以持续的匀速向前推进。
画面的中心停在了其中一辆车的侧面。那辆车的车身侧面挂着一面旗帜,旗帜在行进中被风吹展开,露出完整的图案——深蓝色底面上绘着一只白色的展翅飞鸟,鸟的翅膀向两侧伸展到旗面的边缘,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文字或符号。那面旗在连续影像的播放过程中反复出现了多次,随着车队中悬挂旗帜的车辆逐次进入画面,每一面旗的图案都一致,颜色和比例也没有差别。
林薇站在柜台侧面。她从影像开始投射的初期就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铅笔尖停在纸张表面不再移动,视线固定在墙面上的连续画面中。当那面深蓝色白鸟旗第三次出现在画面中时,她手中的铅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柜台面上,弹跳了一下滚到了边缘然后停住了。她盯着墙面上那面旗的完整形态,瞳孔在暗光环境中的反应持续时间比平时更长。
"世界生态重建联盟……"
她停顿了。那三个词从她口中以比正常语速更慢的节奏被逐个说出,每一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的间隔。
"末日之前就存在的跨国科学组织……"她侧过头,目光从墙面移到了陈冬面朝影像的侧脸轮廓上,"我以为他们早就解散了。"
陈冬站在柜台侧面,影像还在继续播放,车队的尾部仍在持续进入画面的过程中,前方已经延伸到了画面的边界之外。他没有转头去看林薇,也没有说话。影像播放完最后一帧之后,三只侦察蜂同时收回了投射的光层,落回柜台面,触须低垂着。
陈冬从内屋走了出来。他穿过蜂箱区,绕过防御塔基座,走到围墙西侧的一段平台前,抓着墙体的边缘攀上了围墙顶端。他在墙头上站稳,面朝东南方向——侦察蜂回来的方向——看过去。地平线上确实有一层烟尘正在形成和移动。那层烟尘的范围和厚度与上一次政府军车队进逼时的情况完全不同,它覆盖了更宽的地面段,向高空升腾的幅度也更大,在烟尘的底层还能看到隐约的、持续移动的深色轮廓。比政府军那五辆车大出数倍不止。他在墙头上站了一会儿,保持着面朝东南方向的姿势。
然后他回头了。他的视线越过围墙内侧的空地、越过防御塔基座、越过蜂箱区边缘的铁条护栏,落在了核心蜂箱的顶盖上。变异蜂王正趴在那只核心蜂箱的最顶面,躯干内部荧光蓝色的光液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循环流动,它的触须朝着东南方向伸展,直直地指着那片正在扩大的烟尘。
陈冬把目光从变异蜂王身上收回来,面朝东南方墙头外那片烟尘的方向继续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