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广场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是从夜间地面的余温与晨间空气交汇时凝结出来的，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像一层极薄的湿润介质附着在脸部和手背的皮肤表面。那些水汽在日光的介入下正在缓慢退散，边缘处已经出现了干燥的界线。
陈冬从加油站内屋搬出了一只木箱。箱子倒扣着放在广场中央，箱面朝上，边缘用铁丝加固过一圈。他踩着箱面的边缘站了上去，站稳之后没有调整位置，靴底的接触点在箱面上形成了两个清晰的压痕。他从站上去到站定之间只用了两个呼吸的长度，然后他面朝前方的人群站直了。
人群是从半小时前开始聚拢的，有人从蜂箱区方向走来，有人从围墙内侧的临时住所里走出来，有人提着水桶经过广场看见已经站了很多人就也停下来了。最终在广场周围聚集的人数大约有四十多个，有人站在前排，有人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有人倚靠墙壁站着，有人坐在地面上。人群中间留出了一片大约两步宽的空地，那块空地的正对面坐着一个人，马六坐在一块从断墙下搬来的石头上。他的脚上缠着布条，是他自己昨夜在石头给的水和布条协助下缠上去的，布条从脚踝到脚掌缠绕了三层，在脚背处打了一个结，结口平整。他的后背靠着墙壁，伤口的处理是林薇在昨夜用抗生素和清水简单清创后用绷带重新包扎过的，绷带覆盖了从肩胛到腰侧的全部区域，最外层的绷带颜色因为少量渗出的组织液而呈现浅黄色。他低着头，视线落在他脚下那一片灰白色的土地上，从陈冬站上木箱到现在没有抬起来过。
陈冬站在木箱上扫视了一圈。人群在他视线经过的时候安静了一些，原本有人在小声交谈，他看向那个方向时交谈声就中断了。他收回目光，开口说话时声音不高，保持着日常对话的音量，但因为站在高处，声音传到了更远的距离。
"今天头一回开会。"他停顿了一下，"说一件事。"
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转向坐在墙根石头上的那个人又收回来。"这个人，留不留。赞成的举手，不赞成的不用举。"
他放下了手，保持着站立姿态，面朝人群等待着。
广场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能够听到风从围墙顶端经过时产生的低频气流声，听到蜂箱区方向传来的一两声零星的振翅声，听到人群中有人的呼吸节奏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的过程。中年女人站在前排偏右的位置，她抱着胳膊，嘴角抿着，目光从马六低着的头顶移到陈冬站着的木箱又移回来。她的右手从怀抱的胳膊之间抽出来，向上举了起来。她举手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手伸到与肩平齐的高度后翻转了手腕，手指朝下，手掌朝向地面，像是在用手势的方向强调她的表态与举手这个动作之间的区别。她的声音在她手举起来之后跟着响起来了："不赞成。"
七八只手跟着她的动作举了起来，有的人举得高一些，有的人举得略低一些，但所有人都是手指朝下的姿势。那些手的轮廓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色调，有的是干燥的浅褐色，有的是带着灰尘的灰色，有的是皮肤表面还有未洗净的油渍和汗渍混合的暗色。没有人说话，在举手的过程中，只有手臂抬起时布料摩擦和关节活动的声响，然后那些手维持着举起的姿态在空气中停留。
陈冬等了三秒。在这三秒里，他没有扫视人群，视线固定在他们面前那片空地的前沿上。当第三秒结束时，他把自己的右手举了起来，手指朝上，手掌张开，在他的头顶高度形成了与那七八只朝下的手相反的姿态。
"我投赞成票。"
他举着自己的手没有放下。他的声音和刚才说话时保持着同样的音高，同样的节奏，动作从容。
人群的安静状态在那只手举起来之后迅速发生了变化。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有人把脸转向旁边的人，嘴角动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短促的议论声从几个人口中同时传出又迅速被周围的人压制下去。有人开口了，声音比讨论的其他人更大一些，是站在人群偏后位置的一个瘦长男人——他说话时面朝陈冬的方向，不是质疑的语气，更像在向一个已经认定的前提提出确认。"老板你说了算就行，投什么票。"
陈冬举着手没有放。"说了算也得按规矩来。"他说话时停顿了一次，然后说："一票了，还有没有？"
人群重新安静了。那种安静和第一次等待时的安静不太一样——第一次是一种纯粹的静默，此刻多了一层从刚才的躁动中沉淀下来的余响。孙老三站在人群的左后方，他的位置不在前排，不在中间，在几层人的遮挡后面。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侧过头看到了他的动作。他伸手的动作幅度不大，手指张开，手掌朝上，举到了锁骨的高度。他在完成举手之后侧过头扫了一眼他周围那些正在看他的人，然后转回去，面朝陈冬的方向。"算我一个。"
石头蹲在木箱底部的侧面。人群挡住视线之后他本来蹲在陈冬的脚边，在孙老三的声音传过来之后他站起来，从木箱侧面绕到陈冬腿侧，把自己的手举过了头顶。他的手小，举到最高的高度也只到陈冬腰际，但手指完全张开，手掌朝上。"还有我！"
接着又有人举手了。从人群的不同位置先后出现的，有人举得快，有人举得慢，有人是在看到别人举手之后才抬起来的手臂。这些手加在一起大约五六只，散落在人群里的各方向上，没有形成密集的集中区，分布形态和位置都不均匀。
林薇站在人群的右侧边缘，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移动过。她的笔记本摊开在左手的掌心里，右手捏着铅笔，在举手的过程中她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记录了一些什么。记录完了之后她抬起头，隔着人群的缝隙看了陈冬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把笔记本合上。
马六还坐在原来的石头上。他没有抬头，脚上的布条在他的视线下方维持着固定的形状和位置，他的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完全张开。他没有看人群，没有看他周围那些人的脸，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陈冬在木箱上又站了一会儿，把那些举起来的手逐个数了一遍。然后他从木箱上下来了，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走到林薇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本子上那两笔记录的数字。他直起腰，转向人群。
"赞成比不赞成的多。他留下。"
人群在那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短，然后开始有人动了，有人转身走了，有人弯腰去拿放在脚边的物品，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放松了站姿。动静沿着人群体积的方向逐层扩散开，广场上的人群开始从聚集状态向散开状态过渡。陈冬穿过正在散开的人流走到了马六坐着的石头前面，在他面前站定。马六的上半身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但没有抬起头看他。
"你从今天起，"陈冬说，"编入清道夫。最脏最累的活，先干三个月。"
他站在那里没有等马六回答，说完之后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但没有回头继续说，继续往前走了。他沿着蜂箱区外围的铁条护栏走了进去，脚步声融入了他走进蜂箱区之后那些蜂箱盖板下面传出来的持续嗡鸣中。石头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绕到马六坐着的石头旁边蹲下。马六还低着头，额前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眉骨的轮廓，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含着一个字还没决定是否要放出来，最终没有放出来。
石头没等他开口。他蹲下来之后伸手把马六脚边那根松了的布条重新系了一下，系紧了，打了一个不会松脱的结，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陈冬走进去的蜂箱区方向跑了过去。他的脚步声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落地的节奏带着一种短促的弹性。
广场上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中年女人离开的时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六坐着的方向，她的嘴唇压了一下又松开，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孙老三从人群后面经过，走到马六侧面时脚步放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
晨光已经升高了一段距离。墙根下那道布条系成的结扣在日光下泛着干燥后的浅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