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的那段时间，镇子周围的光线会经过一段持续的压缩过程。墙体和断面的阴影从边缘向中心推进，先覆盖了地面上的大部分区域，然后逐寸侵占了墙面的下半部分，最后只剩下最高处的墙头和防御塔基座的顶部还保持着与剩余天光的接触。广场上的人正在陆续散开，有人收拢地面上的纸片和地图，有人端着空碗往加油站方向走，有人在墙根下蹲着收拾白天用的工具。
断墙那边的人影还没有离开。
马六缩在那段墙体的阴影里已经很久了。他靠着墙的背面蹲着，一只手撑着墙基的凸面，另一只手捂在左肋侧面的位置。他的呼吸不规律，每一次吸气都要比正常的节奏费力一些，呼出的气流带着极轻的、被压制过的嘶响。他的目光隔着墙体的厚度锁定着前方小镇围墙上那道门闩的方向，他在等里面的天光再暗一些，等围墙门口最后一批走动的人离开。
他身后的黑暗里先出现的不是声音，是一种压低了之后仍然能被感知到的低沉的喉音，从胸腔深处向外推送的气流带着粗粝的摩擦质感。那种声音不是一声，而是一组，前后间隔不一致，第一声和第三声之间隔得短一些，第二声和第四声之间隔得更短。从断墙背面到那片发出声音的区域之间大约有两百米的距离，他听到了那些声音在持续的安静空气中每一声都穿透了间隔，准确地落在他的耳膜上。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他的左肋在起身的动作中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的膝盖在半途中弯了一下又挺直，但他完成了从蹲姿到站姿的转换，然后转身，面朝那些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两百米外的地面上，暗色的轮廓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移动。那些轮廓比月光下的碎石路面颜色深得多，形状低矮，贴着地面快速推进，移动过程中没有额外的声响，只有那组低沉的喉音还在继续以不规则的间隔发出，从那些低矮轮廓的头部方向传出来。六只。它们的体型和犬类大致相当，但背部的轮廓比犬类更不连贯，脊柱上有凸起物的存在——骨刺，沿着脊椎两侧排列着，从颈后延伸到尾基，在最后一丝天光的映照下形成了断续的暗色锯齿。它们的头部低垂着，口鼻部分距离地面很近，但在移动过程中头部的朝向始终固定——一致地朝着马六所在的方向。
马六跑了。他冲出了断墙的掩护范围，两条腿交替的频率在那几秒内加速到了超出正常的节奏，他的左脚落地时脚底的旧伤再次承受了压迫，他踉跄了半步但没有摔倒，重新调整了重心后继续朝着那道围墙的方向冲刺。他的左肋在奔跑中持续地传递出尖锐的痛感，三道抓伤的位置隔着布料被反复拉扯，他能感觉到那三处伤口边缘处的温度和他在跑动过程中随着空气流动而逐渐攀升的汗液对创面的刺激。但他没有减速。从他离开断墙到他抵达围墙门口的距离大约只有四五十米，他在最后那十几步里发出了声音——先是喘息，然后喘息被挤压成了连续的字，单音节，没有间隔。"开开开！救命！"
他的手掌拍在门板上的时候，整扇门向后震动了一下，门轴发出了短促的受压响动。门闩在门板的背面没有松动，但他手掌撞击门板的力度让门内的人听到了他的存在。门板内侧有脚步声靠近了，有人在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他满脸的血和身上的伤，也看到了他身后正在以匀速逼近的那六道暗色轮廓。门内的人认出了他，认出的同时脚步向后撤了半步。他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又重新按了上去。
陈冬从里面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走快，步伐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在门缝内侧站定，俯下身，从门板的缝隙里朝外面看了一眼，看到了马六全身的状态——三道从肩胛下延伸到腰侧的抓伤，一条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撕烂，右脚没有穿鞋。他收回了目光，直起身，双手扣住了门闩的握柄。铁栓退出卡槽的金属摩擦声在夜空中完整地响了一轮，门被拉开了。
马六没有走进来，他是滚进来的。他的膝盖在进入门槛的瞬间失力，身体从直立状态向前倾倒，整个人的重量落在了小臂和肘部，在门内的地面上向前滑了大约半臂才停住。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拍门的姿势，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门板表面的碎漆屑。门在他的身后合拢了，门闩重新入槽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那六道暗色轮廓在门板合拢的同时到达了门口的位置，连续的撞击声从门板外面传来——骨质的硬物撞击木板的声响，每一声都带着短促的、由于碰撞产生的位移弹性。两次，第三次的力度比前两次轻一些，然后撞击停止了。脚步声在门板外侧的地面上散开，向远处退去，又重复了两三轮，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马六趴在门内侧的地面上，额头贴着压实的灰土层，身体维持着落地的姿势没有调整。他的后背上的三道伤口从肩胛下缘一直延伸到腰侧，伤口的边缘翻卷着，血液在衣物纤维和皮肤之间的缝隙中缓慢渗出，衣料的颜色在渗出的过程中逐段加深。他的呼吸频率不稳定，每吸一口气都能听到肋部肌肉在收缩时产生的短促的抽动声。
陈冬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旁正攥着门闩手柄的石头一眼。
"端碗水来。"
石头没有多问一句话。他把手柄松开，转身朝加油站内屋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声在灰土地上逐渐远去了。
马六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石头回来的时候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的水是温的，颜色比清水深一层，在夜色中能看到那种蜂蜜特有的微微泛光质地。石头在马六面前蹲下来，把碗递到他嘴边。马六的手抬起来去接碗的时候，整只手臂的末端部分一直在持续性地抖动，手指从碗壁的外侧试图合拢，但碗在他手中不断晃动偏移，蜂蜜水的液面沿着碗壁的内侧反复倾斜又回正。陈冬从他身后探身过来，一只手托住了碗底的弧度，让碗的倾斜度被限制住了。马六的嘴唇贴到了碗沿，他开始喝，吞咽的速度很快，每一次吞咽喉咙的移动幅度都很明显。蜂蜜水顺着他下唇的边缘溢出来流向下颌，又沿着下颌线的弧面向下淌进领口。他喝了大约大半碗，然后把嘴唇从碗沿上移开了，喘了一口气。
碗被放下了。碗底接触到灰土表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钝响。马六的膝盖从身体正下方撑了起来，他完成了从趴姿到跪姿的转换过程，额头上还沾着灰土，左肋侧面的伤口在完成这个动作的过程中又渗出了一层血。他面朝陈冬的方向跪着，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垂在地面上方的空气中，手指没有收拢。
"陈大爷……"他的声音经过了刚才那大半碗蜂蜜水的浸润之后比之前流畅了一些，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依然不均匀，"让我留下吧，干什么都行。"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地面上。周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们是在门闩被拉开的时候陆续从广场和房屋里靠近过来的，有人赤着脚，有人披着外套，有人还端着半杯水。中年女人在人群前排站着，她听见马六那句话之后嘴唇往内侧收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尖了一个度。"这人当初差点害死咱们。"她又说了一句，前面的人脚步没有散，但几道视线在空气中交换了角度。另一个人接了话，声音更短促，"赶出去算了。"
陈冬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伸手拾起了地面上那只搪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蜂蜜水渍，在他手中倾斜了一下。他拿着碗转身朝加油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身。
"先治伤。"他停了一停，"留不留，明天大伙说了算。"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他走进加油站门口的阴影里，身影被门槛和门框的轮廓遮住了，脚步声在内屋的地面上响了两声之后安静下来。
马六还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地面的位置没有抬起来。石头蹲在他旁边，在陈冬走进加油站之后他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抓住了马六的胳膊肘弯的外侧，用他全部的手臂力量和身体重量协力向上引他的身体。
"起来吧。"石头说，"我爷爷说治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