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在小镇广场中央站了一会儿。他的右手还搭在核心蜂箱盖板上没有松开,直到那只盖板下方的振动频率从之前那种持续的信息波状态过渡回了日常运转的稳定嗡鸣,他才把手收回来。他离开蜂箱区穿过空地走到广场中央,那块地面和前些天规划住房时一样,被脚掌和工具的移动反复压实过,表面的浮土很薄,底下是硬实的土层,很适合划线。
他从柴火堆旁边捡了一根木棍,蹲下来,在广场中央那片空地上画了一个圆。他用木棍的尖端压入土面,以自己的身体为圆心沿顺时针方向走了一圈,画出的线条深度均匀,收尾处与起点自然重合。那个圆的半径大约是他一臂的长度,大致相当于五十公里在比例尺上被压缩后的示意尺寸。他在圆周上选了五个点,用木棍在每个点位上做了一组短促的标记——两横一竖,代表一个人群聚居点的位置。每个标记的形态不完全相同,横画的长度和竖画的深度根据他记忆中那些营地的相对距离做了微调。林薇站在他对面,把地图展开放在膝盖上对照着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陈冬抬头,面朝圆周外侧聚集的人群,那些人在他画圆的过程中已经逐渐收拢过来了。孙老三站在前排,他身边站着早上刚分到物资的两个年轻人,中年女人在后排但踮着脚从人群缝隙中间望了过来。陈冬把木棍搁在地面上,站起身,面朝着他们开口了,声音不大,被早晨的风带着朝人群的上方传了过去,确认每个人都能听清,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地上那个圆圈,用脚尖点了点那五个标记点的位置。
"这几个地方有人。以后每处放一箱蜂,有事蜂传蜂,十分钟内这边就知道了。"
蜂箱区的侧边区域并排放着五只副箱。箱体的尺寸比核心蜂箱小了一圈,外层是浅色的旧木板,用铁丝和铁钉加固过,内部填满了侦察蜂。陈冬蹲下来逐箱检查了每只副箱内部侦察蜂的活跃度和状态,确认之后他把箱子依次拎出来摆在空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布条,用剪刀把布条剪成五段,每一段的长度和宽度都一致,但颜色不同——一块是暗绿色的,一块是锈红色的,一块是灰蓝色的,一块是土黄色的,一块是灰白色的。他在每一只副箱的底部贴了一条对应颜色的布条,用蜂胶粘合固定,等胶面干透后把箱子翻转回正。
石头蹲在他旁边,把五只箱子挨个看了一遍。他把手伸到暗绿色布条贴底的那只箱子上方悬着没有落下,"绿的叫柳树,"他侧过头去看右手边那只红布条箱子,"红的叫铁皮。"他往下依次看过去,给灰蓝色的箱子也起了名字,给土黄色的箱子也起了名字。他在灰白色布条箱前面停了一下,想了想,说"这个叫白云",然后转头看陈冬。陈冬没有评价名字的好坏,只是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土,朝小镇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出发了。天黑前回来报到。"
五组人陆续从蜂箱区走到小镇门口,各自认领了自己负责的那只副箱。最重的一只被孙老三接走了,他弯腰抱起箱体时把箱底贴着的灰白色布条翻了一下让它露在外面,然后转身朝西侧的公路方向走。中年女人接下了那块锈红色布条对应的一只,她把它扛在右肩上,用左臂从箱体底部托着,步伐不大但走得稳,沿着东侧断墙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其余三只箱子由三组年轻人分别抱着,朝南北两侧的废墟和丘陵方向散去。陈冬站在门柱旁边,侧着身看他们各自走远。他没有出声叮嘱什么,只是站着,看那五组人影陆续从视野里消失在地形起伏和断墙拐角的遮挡后。
小镇的空地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比往常更安静。蜂箱区的侦察蜂数量比平时少了大半,日常维持的巡航密度也有所降低,空中盘旋的蜂影从原本的连续分布变成了一段时间才有几只经过的状态。石头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细铁丝折来折去,折成各种形状又拆开重新折。林薇站在广场边缘,把笔记本摊在防御塔基座表面的平台上,用铅笔标着时间坐标线,每过一段固定时距就记一个标记点。
傍晚的光线从西北方向斜过来的时候,第一批人回来了。是去西南方向的两个人,每人手里捏着一张纸片,纸片是被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正面用烧过的木炭尖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内容大致是确认收到蜂箱和明白使用方法,字迹有多处被手指蹭花了,但落款处的符号是清楚的,画了一棵树叶形状的轮廓。石头把那片纸接过来排在墙根下的一块平整石面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人,分别从西北和正北方向陆续返回,各自带回了对应的回执,纸片质地不同,尺寸和折痕各异,但内容在形式上一致——确认接收、确认理解、确认建立联系。石头把每一张都按顺序排在墙根下那道石面上,五张纸片依次排开。
日落之前孙老三回来了。他的步速比出发时稍慢一些,肩上已经空了,那只看似灰白色的副箱留在了西边那处营地的指定位置。他穿过围墙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过广场时看到陈冬正蹲在地面上那幅圆圈地图前面,用木棍把五个标记点之间的连接线逐条画上。他看到最后一个人回来,把最后一段连接线画完——那条线从西侧标记点穿过圆心附近的交汇处连到了南侧标记点的边缘,使整个网络的主干轮廓完整闭合了。木棍在收尾处的痕迹落在了南侧标记点的那两横一竖之间,停住了。
孙老三走到广场边缘,从那排墙根下的石面上拿起了最后一张回执。那张纸片是烟盒的里衬纸被撕开后展开的,面积比其余几张都小,上面用某种尖利的硬物划出来的痕迹——不是炭笔也不是铅笔,像是用钉子尖或刀尖直接刻划上去的,笔画浅而不连贯,但每个字符都能辨识出来。刻划的内容是"收到,以后靠你们了",末尾没有符号落款,但那一行字的整体排列间距均匀,像是在写的时候有人用直尺比过横线。
孙老三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纹路从平直状态向外围展开了一层。他把纸片递给陈冬,然后直起身,看向远处地平线接近消失的那一层暗色边缘。"跟咱们老法子一样,"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在傍晚安静下来的空气中铺开了,"蜂子就是信使。"
陈冬接过了纸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石面上那排纸片的末尾位置,两指朝南侧营地方向指了一下,对那排纸片点了一下头。林薇在旁边把最后一条数据标注记完了,合上笔记本,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陈冬把木棍搁在了圆圈地图的中央,站起来,转身看向蜂箱区外围那道断墙的方向。石头站在他侧面,脸朝同一方向偏着,他的伴飞蜂从肩头飞起在低空悬了半秒,然后落回原位。他拉了拉陈冬的袖口,朝断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段断墙上方的暗处,一个轮廓从墙体边缘探出了大约半个头的宽度。那人的位置在蜂箱区外围与围墙东北角之间的阴影交界带上,他靠着墙体的侧面站着,身体没有完全暴露在剩余天光的直射范围内,只有头部的部分轮廓超出了墙线,正朝着广场方向小心地探看着。傍晚的光线把那个轮廓的边缘磨得很软,但能够辨认出是一个成年人的头部的形状。
石头的手还放在陈冬的袖子上面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