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的手保持着展开的姿势，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的角度没有改变。变异蜂王悬停在他面前那不到一尺的距离里，躯干内部的荧光蓝色光液持续着缓慢的流动，从胸腹向翅基的方向循环，沿着半透明的甲壳内壁呈现出一种近似液态的、不断变换纹理的光态。它的复眼覆盖着那层暗金色的光膜，膜面上的细密纹路在日光柱和室内暗影的交界处不断更替着排列方式，像某种以极慢速度播放的视觉序列。触须已经从半屈状态完全展开了，向前方延伸的长度达到了最大值，末端的触感器官微微张开，朝向陈冬的面部方向。
陈冬保持着那个姿势。他摊开的手掌稳定地停在身前，指尖没有颤抖，手腕没有偏移。他的呼吸节奏平缓，与变异蜂王触须摆动的频率之间没有出现任何可见的错位。石头站在他身后大约一步半的位置，两只手攥着背包带子的交叉点，呼吸被压在喉咙里没有放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来时被压缩成了一截极细的、几乎被室内声场完全覆盖的尾音："爷爷……"
陈冬没有转头。他那只没有伸出去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掌朝外，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动作幅度很小，只够站在他身后的人看清。石头的声音停住了。
陈冬的右手开始收回。他收回的过程很慢，从摊开的状态到手心朝下、手指并拢、手腕恢复到垂落位置，每一步都保持着和伸展时相同的速度。他的左手从腰侧抽离，从棉袄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块东西——半截拇指大小的蜂蜡，蜡块表面已经被人手反复接触过很多次了，棱角被磨得圆润，表面覆着一层淡色的油脂光泽。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蜂蜡的侧缘，开始在指尖之间缓慢碾磨。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只是用指腹的接触面持续地对蜡块施加压力和摩擦。蜡块的表面在反复碾磨中开始升温，与手温接近的那一层蜡质逐渐软化，释放出一股气味——温润的、带着微酸基调的甘香，不像蜂蜜那么甜，比蜂蜜的气味更收敛，带着一种类似树脂被加热后析出的底味。那股气味从他手指间缓缓扩散到周围的空间里，与大厅内巨蜂群长期驻留后沉积下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不重叠的、各自独立的嗅觉层次。
他同时开始发声。声音是从他声带深处发出的，不是口腔共鸣区出来的那种声音，而是从喉部更靠下的位置向外推出的持续振动，音域低到他声带的下限附近，带着一种粗糙的边缘质感。那个振动不是单词或句子，而是一种类似长音的持续输出，频率和强度在持续过程中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区间。他的手继续碾磨着那块蜂蜡。四十年的养蜂生涯中，他在每天接触蜂王信息素的过程中累积下来的那些微量的、附着在皮肤表面和角质层缝隙里的化合物残留在持续释放，与那块蜂蜡本身的蜡质成分混合后形成了接近蜂王在特定生理周期内释放的信息素的气味信号组合。
变异蜂王的触须开始动了。它的两根触须从完全展开的状态向着陈冬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偏转的幅度大约是五度，肉眼几乎无法直接察觉，但触须末端的感测区域在转向后出现了微弱的扩张，像在接收某种信号输入。它躯干内部的荧光蓝色光液的流动节奏也出现了变化——以前是从胸腹向翅基方向单向循环的，现在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回流，路径变得比之前复杂了，光液在体内各腔室之间逐段切换着流向，像被不同的信号输入牵引着。
陈冬摊开了手掌。这一次他没有前伸，手掌只是放在自己身前，位置和刚才完全相同，只是手指从并拢姿态重新展开了。变异蜂王在空中悬停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翅膜的振动频率在这两秒内连续下降了两次，然后它的翅膀在同一时刻收拢了。它下降的过程近乎垂直，六条足同时落在了陈冬掌心的表面，落足点平均分布在整个掌面区域，每一条足的末端都精准地接触到了掌纹的某一条主要分叉线的节点。它落定之后没有移动足的位置，触须从偏转状态恢复到正向，俯向下方，尖端轻轻触到了陈冬掌心的中央凹陷处。
石头的手从嘴上放了下来。他刚才捂住了嘴，手指压住嘴唇的动作持续了从蜂王收翅降落一直到它触须触及掌心的全过程。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眨，瞳孔在暗光中持续维持着放大的状态，隔着几层被空气和阴影削弱的日光，看着那只通体荧光蓝色的蜂王在陈冬的手掌上停留了大约一个正常呼吸周期的时长。然后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变异蜂王从陈冬掌心上重新升空了。它起飞的过程比降落更慢一些，翅膜展开时先完成了一次小幅的预备振动，然后才进入升空的完整幅度的振翅周期。它升到与陈冬面部平齐的高度后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转身，沿着它来时经过的那条通道朝大厅深处的巢穴方向飞了回去。通道两侧的巨蜂在它经过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变动，直到它的身影完全融入了巢穴深处那片阴影中，它们才开始缓慢恢复触须朝向的标准姿态。通道在此期间一直敞开着，没有任何一只巨蜂主动合拢那条经过路线。
计时没有精确的刻度，但从它消失在巢穴深处到它再次出现之间大约是半支烟的时间。那只变异蜂王再次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时，它的飞行速度明显低于去时，尾部的腹节末端拖着一滴液体。那滴液体的直径接近小指尖端大小，呈球形悬浮在蜂尾末端与空气接触的界面上，没有坠落的趋势。液体的颜色在日光柱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暗金和琥珀之间的荧光色，与躯干内部的荧光蓝色不同，这种金色的光色更为稠密，像某种以极高浓度悬浮态的液体被压缩成了球状。它在昏暗的光线中持续发着光，光色没有被周围的暗影吞噬，而是以自身的亮度维持着一圈清晰的光晕。
变异蜂王穿过巢穴通道，穿过二十只侦察蜂所在的空域，穿过护卫蜂防御阵列的下层空间，回到了陈冬面前。它在距离陈冬手掌约半掌的高度处悬停，然后将尾部的那滴液体释放了。液体落在陈冬掌心的中央，与刚才蜂王触须接触的同一位置重合。那滴液体的温度比人体体温略高一些，落在皮肤表面时有明确的温热感，质地浓稠，流动性介于蜂蜜和温蜡之间，带着陈冬从未闻到过的气味类型——一种甜和腥的混合体，甜是那种极高浓度的、经过反复浓缩后的纯粹的甜，腥是某种接近生物体深层分泌物本身的气息。两种气味在他的掌心上方的空气层中混合扩散。
所有巨蜂在同一时刻低下触须。低下的角度不整齐，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但最终全部完成低下触须的全过程。它们从通道两侧继续向更远的边缘退开了一段距离，让出了比刚才更宽的空间。
林薇从那二十只侦察蜂后侧的位置走上前来。她已经在刚才蜂王返回巢穴的时间里把背包转移到身前，从包内层一只密封袋里取出了玻璃瓶，瓶身的尺寸正好能容纳掌心中那滴液体的量。她拧开瓶盖，将瓶口凑近陈冬掌心的边缘。陈冬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将掌心那滴液体小心地刮进瓶口，液滴顺着玻璃壁面滑入瓶底，在瓶底聚成了一个球形。林薇把盖子旋紧，拧了两圈确认密封。
变异蜂王在陈冬右肩上落了下来。它的足抓住了棉袄表层的布料纹理，身体微微侧倾，翅膜收合后贴在背甲两侧不再展开，触须垂落在肩面布料的上方轻轻摆动着。石头的嘴巴张开了，他看到那只蜂王站在陈冬肩上的姿态时，原本因长时间屏息而绷紧的嘴角忽然松了下来。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大了一个层级，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爷爷……它跟你走了？"
陈冬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道荧光蓝色的光，然后又转了回来，面朝大厅出口的方向。
